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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黑棠梨

    “吱呀”一声,凤朝歌推开门,走进来。

    一眼就看到了画屏之后那凸起的人影。

    清浅的呼吸声,也不曾相闻。

    看上去,倒是真的如陆丰所说的那般,不知是死是活。

    但是凤朝歌却是没有丝毫的担忧,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走着。

    云玦听着那浅浅的脚步声,纤长浓密的睫羽动了动,却是没有睁开眼。

    虽然也不懂为什么,可是就是下意识的觉得,他现在这样如果忽然睁开眼了,是会吓到凤朝歌的。

    甚至可能跟陆丰所说的一样,再也不理他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个可能,云玦觉得这里的空气都稀薄了很多,渐渐喘不过气来。

    这距离并不远,云玦却觉得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等待。

    那一步一步,好似走在他的心尖之上。

    让他十五年从未如此跳动过的心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那如此陌生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便如同洪流之中被裹挟的落叶,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守在这一隅之地,甘愿成为一个他以前从未想过、见过的陌生的自己。

    “云七执事,这是怎么了啊?”

    凤朝歌的声音从床榻边上传来,在他的耳边,异常清晰。

    明明听起来很是正常的音调,可是他的心底,却是没来由的慌张起来。

    生怕她直接走掉。

    生怕她像昨天一样,自己怎么拉也拉不住。

    生怕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再也回不来,见不到那小小的青色背影。

    于是,堂堂云家的少主云玦,选择了装聋作哑。

    陆丰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战场,明显不是他能够加入的。

    还是眼观眼鼻观鼻的听了起来。

    房间内,一时之间有些诡异的寂静。

    凤朝歌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昨天的仇,她可是还记着呢。

    啧,不是说她医术不好吗?

    那她就给他一个不好试试!

    凤朝歌慢条斯理的拿出了一根银针。

    对旁边的陆丰使了个眼色:“消毒。”

    陆丰照做。

    一簇火苗,从他指尖升起,温度不算高,但也是正好。

    云玦听到“消毒”两个字,忽地眉心一跳。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下一刻,凤朝歌所做的事情,便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只见,凤朝歌细长的手指中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不断的朝着云玦的额头靠近。

    云玦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冷意。

    下意识的就想袭击而去。

    可脑袋之中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生生阻止了他的动作。

    算了,她想干啥就让她干啥。

    反正自己体质特殊,也不会手上,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但那浑身紧绷的肌肉,还是诉说着主人的不平静。

    凤朝歌看着云玦额角渗出又很快消失的薄汗,心中暗笑不已。

    果真还是个半大的少年。

    即便装作老成故作深沉,但仍旧还是不太善于掩藏自己。

    可凤朝歌不知道的是,云玦向来只有在凤朝歌的面前,才不掩藏自己的。

    世人千万,可有人敢近云玦的身?

    即便是从小跟着云玦的陆丰,对于这个主子心中的想法,也是时常捉摸不透。

    任何人对他,都是敬畏居多

    “哎,算了。”

    鼻尖独属于少女的清香骤然散去。

    云玦忽然觉得心中是一阵的失落。

    这次这般真切的感受,他记住了。

    不是刻骨铭心的痛,是宛如钝刀磨肉一般的疼。

    想忘也忘不掉。

    凤朝歌收回手中的银针,悠悠叹了一口气。

    自怨自艾:“我医术不太好,这还是别了。”

    说完,又是看向陆丰,似乎很是真诚,话语更是让人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云七执事是司法堂的人,我现在还欠着司法堂一条人命,还是别医治了,要不然,我就要欠司法堂两条人命了,还不起啊。”

    陆丰嘴角抽搐。

    心中吐槽,你还真打算把少主弄死啊?

    虽是这么想着,但是却没说出口。

    少主现在不能开口说话,那么接话的任务自然是落到了他头上。

    陆丰一笑,带着些安抚:“您应该能将云七执事医治好的?”

    凤朝歌垂下了头,“我也不知道啊,毕竟我年纪甚小,医术不精”

    陆丰:

    得,这是记住了!

    心中却是默默为少主祈祷。

    “要不您稍微试试?”

    陆丰好声好气的打着商量。

    云玦嘴角不由得有了轻微的抽搐。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木头属下说这样的话。

    “我可以吗?”凤朝歌似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陆丰说:“您绝对可以。”

    您都不可以了,谁还可以啊!

    就依着他们少主那个清冷寡淡的性子,以前即便是生了病,也从不会去找星阵师诊治的。

    每次都是自己熬一熬,挺一挺,然后便过去了。

    所以,这次他帮少主想的这个办法,能得到同意,他都很是惊讶。

    凤朝歌道:“那我便施针了?”

    “您请便。”

    凤朝歌说完,又是保持着如同方才一般的姿势,微微靠近了云玦。

    那一股熟悉的清香,瞬间入鼻。

    而后,沁透了五脏六腑。

    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香料。

    从凤朝歌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云玦紧闭的眼。

    眼型线条流畅,似极是好看,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很是勾人。

    就这么躺在那里,不用说一句话,都会让人忍不住想倾身而上,去吻一吻、摸一摸。

    像是最纯净的宝石,却是沾满了邪恶的罪念。

    凤朝歌挥去心中奇奇怪怪的想法。

    当初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就觉得这眼睛应该适合更好的面容。

    今日近距离看,更是如此。

    那是明珠遗落人间,有不符合世俗的美。

    陆丰看得心中焦急。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少主都没说话呢,他又能怎么办。

    殊不知,现在的云玦,可是备受折磨。

    冷香仍旧萦绕鼻尖,可心中却越来越没底。

    头顶的针,高悬不下。

    没人知道,他其实对这些,是恐惧的。

    一种近乎在本能里疯狂叫嚣的恐惧。

    凤朝歌忽然收回了手。

    她好像不想做原来心中所想的事情了。

    出气的方法有很多,不只有那一种。

    也没必要

    “我还是找其他办法。”

    陆丰看着凤朝歌的动作,心中很是奇怪。

    怎么停下了?

    不是都已经做好扎针的准备了吗?

    只有云玦知道,刚刚他身体的紧绷。

    凤朝歌那么聪明,那么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啊。

    所以,即便她原来再是想要扎他,给他一个教训,都是在感知到他情绪的那一刻,收回了手。

    那么好的姑娘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陆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凤姑娘,您这是?”

    凤朝歌愣了下,然后缓缓收回了手,慢吞吞的说道:“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说完,还装模做样的揉了一下手腕。

    似乎真的是很累的样子。

    陆丰摸了摸头。

    明明没干什么啊?

    修炼者都这么脆弱的吗?

    拿了一下针就累了?

    陆丰不解,却还是没说什么。

    凤朝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云玦,勾唇一笑:“不用银针,还有其他的办法能治,不是吗?”

    陆丰心累了:“您说的对。”

    凤朝歌从善如流:“比如六级星阵师?”

    “咳咳。”陆丰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这个“六级星阵师”,是没完没了了?

    “凤、凤姑娘,这个六级星阵师,能不能过去啊?”

    凤朝歌挑眉:“抱歉,说笑了。”

    陆丰:

    您刚刚的样子,可是一点儿也不像说笑呢。

    他已经无力作战了。

    敌人太凶残!

    凤朝歌丝毫不在意,琉璃瞳孔中眸色微深。

    “你让云七把这个吃了便好。”

    说完,留下了一枚丹药,就离开了。

    走得干干净净,丝毫不留恋。

    几乎是在凤朝歌踏出房门的那一瞬间,云玦就睁开了眼。

    瞳孔之中,眸色深深,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直到陆丰喊了他几声,才反应过来。

    “拿的什么?”

    云玦微抬眼。

    陆丰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马将凤朝歌留下的丹药递了过去。

    “就是这个。”

    云玦捏在掌心之中。

    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黑褐色的,圆圆鼓鼓,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可能是因为在那人身边待久了,便是沾染了那人几分的味道。

    云玦几乎是毫不怀疑的,一仰头,丹药便从喉咙之中滑了下去。

    “少主,您”

    陆丰满脸忧虑。

    云玦瞥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陆丰在担心什么。

    身为云家少主,想要他命的人不少,吃食方面都是极为的小心,怕有心人有可乘之机。

    但是,这次,竟是问都不问,直接吞了下去。

    “你担心什么?她若想害我,断不会以这样的手段。”

    这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连陆丰都有几分相信了!

    可下一刻,易容过后不算白皙的脸庞之上,突然出现了一块黑色的印痕。

    在眉心处,无比的显眼。

    陆丰掐了自己一把,才让自己没有笑出来。

    神了,也不知道凤姑娘是炼的什么药,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见陆丰憋笑实在辛苦,云玦一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陆丰憋不住了:“少、少主,你的脸”

    云玦一愣,立马走到桌边的镜子旁。

    从折射的光之中,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眉心之处的那一团黑色印记。

    像是胎记一般,生生被焊在那里。

    让原本就不那么出色的脸庞,更是黯淡了几分。

    云玦冷着脸,看不出是什么神色。

    似乎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还以为这丫头会直接放弃呢。

    没想到却是换了这么一招

    这倒是有几分符合她的脾性!

    眼眸深处划过了一道隐晦的笑意。

    那边,凤朝歌刚回自己的院子没多久,就有楚遂安派人来传话。

    让她过去看一下花月。

    凤朝歌当然应允。

    “丫头,就这么算了?”

    十方老祖问道。

    这可不像这丫头有仇必报的风格。

    “那枚丹药可是黑棠梨。”凤朝歌淡淡道。

    黑棠梨!

    一种能让人眉心处产生黑色印记的丹药!

    不至于毁容,但是也不太好看。

    十方老祖为云七默哀了一秒。

    啧,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凤朝歌。

    这下,惨了?

    往后的十几天,都要顶着那一张脸见人了。

    一想到这个画面,十方老祖心中就有些想笑。

    两人闲聊间,凤朝歌已经跟随着小厮来到了花月现在的住所。

    是她说的那个地方。

    整体布置温馨,也是按照她说的来。

    处处可见楚遂安对于花月的宠爱与用心。

    一见凤朝歌的身影,楚遂安立马迎了上来:“凤神医,您终于来了。月儿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早醒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顺着楚遂安的目光看去,凤朝歌几乎是一眼就看到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的花月。

    更为可怖的是,花月垂下来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条紫红色的血线。

    凤朝歌神情凝重了些:“以前没有吗?”

    楚遂安很是肯定的点头:“我照顾月儿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凤朝歌颔首。

    这条血线,出现的确实是很不同寻常。

    她握住了花月的手腕,比想象中的还要瘦一些。

    用骨瘦如柴来形容都不为过。

    她探上了花月的脉搏。

    虚弱无力,身体亏空严重。

    一股无名的怒气在心底蔓延。

    也不知道楚遂安请的“神医”到底是什么水平。

    竟然连这么简单的调理都不会!

    见凤朝歌的脸色变了又变。

    楚遂安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凤神医,月儿这是?”

    凤朝歌按了按眉心,“我这里现在有一枚丹药,你可以先给花月夫人服下。但是之后,还要去准备春眠玉树花、冷翠芙蓉露这两味药材。”

    唔,她还得炼制一瓶药液才行。

    花月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了太过高的药力。

    只能化成药液,慢慢调理。

    “好。”

    楚遂安吩咐了一声。

    又是问道:“这颗丹药”

    凤朝歌接了过来,说:“我来。”

    说着,便是化成了药液,一点一点的喂到花月的嘴边。

    可惜,没成功。

    楚遂安突然走了过来,接过剩下半枚没有融化的丹药,说:“凤小姐,我来。”

    凤朝歌颔首。

    毕竟,眼前的情况,她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楚遂安接过,直接是吞入了自己的口中。

    清香弥漫开来。

    单凭这一点,便能够说明凤朝歌的医术不差。

    心中对凤朝歌的信心更足了。

    下一刻,楚遂安高大的身躯,直接覆了上去。

    一片阴影,打在花月上方。

    她却是什么也感受不到,只能静静的闭着眼。

    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双唇相对。

    清香的药液,沿着相连的地方,滚滚滑下。

    凤朝歌扶额。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这楚遂安,未免也太不拘小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