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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天意难测

    妇人挺着半大的肚子,在雨中哭得声嘶力竭。

    男人在奋力刨那塌了的房。

    那倒塌的屋子下,压着的是三个孩子。

    妇人见着她,立时扑上来,“长茹!长茹救命!”

    她今日去许家送过晚食,见过赵长茹戴面具的模样,虽说此时五彩木面具上的彩绘,让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她仍旧是一眼将赵长茹认了出来。

    赵长茹将妇人扶住,出声安慰道:“嫂子,你别急,会没事的。”

    话音未落,她便奔向那间倒塌的房屋,借着闪电劈过的亮白,在废墟之中探寻。

    男人挨个儿地唤着儿女的乳名,可雨声太大,雷声太响,将他的喊声劈得零碎不堪,更别提能听着废墟下传来的回应。

    赵长茹顶着瓢泼大雨,扯着嗓子问那刨土的汉子,“长虎哥!孩子们睡的榻在哪处?”

    这漫无目的地刨,几时才能将人刨出来?

    得先确定榻的位置。

    孩子们若是睡得沉,许是连人带榻被埋了,若是被地动给晃醒,定然会下榻往门外跑,所以榻与门边的连接线,就是孩子们的逃生轨迹,而孩子们可能就被埋在这条线上。

    被赵长茹称作长虎哥的汉子,是这被埋在废墟下的三个孩子的亲爹,大名叫做李长虎,与李嫂子已亡故的丈夫是堂兄弟。

    李长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绝望地带着哭腔道:“这屋子都塌成这样了,哪里还认得出榻在哪儿!”

    现下,约莫是子夜时分,离天光重现之时,还差两三个时辰。此时的天色乌漆抹黑一片,只靠着闪电劈过时的一瞬光亮,才能见着那周边景象。

    这般情形之下,要在倒塌的屋舍下,将被埋住的孩子救出,并非一件容易事,且连榻在何处也难以辨认——

    “夸嚓”一声,又是一道闪电劈过。

    赵长茹晃眼看见一只手从废墟之中探出。

    她指着哪处,惊呼一声,“是孩子!”

    李长虎闻言,不作多想,便扑了上去。

    赵长茹本想拦住他,可惜迟了一步,眼见着李长虎,踩着一根支起的房梁,险些摔倒在地。

    赵长茹呼吸一紧。

    那三个孩子无论是睡得沉,还是醒了往房外逃命,应当不会隔得太远,也就是说,李长虎扑上去救一个,踩着垮塌的房梁或是土墙,许是会伤着另外两个!

    赵长茹着急地出声提醒道:“长虎哥!当心踩着孩子!”

    她没敢往那废墟上踩,只沿着那埋了孩子的方向,清理堆积的碎瓦、横梁与断墙。

    只怪雷声响得太大,又让雨水灌了耳朵,李长虎根本听不见赵长茹的喊,仍趔趄仓皇地往上扑,却一个不小心踩垮了那堆在一起的断梁碎瓦。

    一阵碎响之后,那孩子探出的手,不见了。

    李长虎扯着嗓子大喊,举着那断梁碎土往外抛扔,不一会儿便已精疲力尽,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比疲累更多的是绝望。

    李长虎停下动作,跪在废墟之上,抱头痛哭起来。

    那院子里淋着雨的妇人,见此情形一瞬扑跪上前,踉跄着要往那废墟上去。

    赵长茹一把将她拦住,“嫂子,小心身子!”

    妇人挣扎着要往上扑,全然不顾自个儿已身怀六甲。

    肚子里的是她的孩子,那被埋着的仨娃子,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含辛茹苦养大的!

    恰时,院外传来一阵吆喝。

    赵长茹转眼看去,便见着那夜色之中,匆匆而来的一群,时隐时现的黑色人影。

    借着一瞬劈过的亮白,她见着了那将人领来的——

    竟然是六福!

    不知何时,六福竟已不在她身边,出了院子去寻人,寻来帮着一齐救人。

    赵长茹护着妇人,将妇人往屋檐下带,“嫂子,嫂子!人来了!”

    她指着着急忙慌赶来的众人,“嫂子,你冷静些,会没事的,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你可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

    妇人靠在她身上,不停地哭喊着,“长茹!长茹救命!”

    赵长茹听得鼻子一酸,叫来六福帮忙照看着身怀六甲的妇人,便又冲进雨中,同那搬抬房梁、断墙的众人一齐,心急地在废墟里探寻着孩子。

    “找着了!找着了!”

    只见一名汉子从废墟里托起一个孩子。

    众人连忙让出道来,让他将孩子抱到檐下。

    赵长茹跟着奔去,查看孩子的情况。

    可天太黑了,雨下得又大,柴房被方才的地动晃出一道口子,里边堆放的柴火,已经被渗入的雨水浸湿,根本没法生火照明。

    赵长茹当机立断,与孩子他娘交待一声,便要抱着孩子回许家。

    许家的主屋没坍塌,掌着灯能看得更清楚,且若是情况紧急,她还可利用空间,对危在旦夕的孩子进行救治。

    她偏头对六福叮嘱道,“你留下,再寻着人,一并送回家去!”

    六福咬牙,坚定点头。

    那孩子的娘要随赵长茹一道去,让匆匆赶来兄弟家关切的李嫂子拦住。

    李嫂子家也未能幸免,让地动晃塌了一间屋子,但好在那屋子只用来堆放杂物没住人。

    她将李小柱暂托给了何嫂子照顾着,便冒着瓢泼大雨赶来查看情况。

    好在李嫂子来,若不然,赵长茹还得费工夫相劝,毕竟这孩子的娘顶着大肚子,若是一时没站稳或脚底打滑,不小心给摔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长虎媳妇,你别裹乱!你现下这副身子,一个人两条命,可别再出岔子!孩子,是一定有救的!你放心!咱大家伙都来了,你怕啥!”

    李嫂子架住孩子娘,连骂带劝地将人留住。

    赵长茹一刻不敢耽搁地将孩子抱回许家。

    许元景等在檐下,见着她仓皇奔进院子,手里还抱着个孩子,二话没说进到她住的那间小屋,将那房里的油灯点上。

    赵长茹将孩子放在榻上,借着油灯散出的微弱光芒,查看孩子的伤势。

    并未见着明显的外伤,胳膊、腿也没有骨折,胸腔肋骨摸着也正常。

    赵长茹试着喊了几声。

    那孩子便渐渐清醒过来,抓着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赵长茹心头一紧,急忙追问道:“是不是哪里痛?”

    小女孩抽噎道:“弟……弟弟!”

    赵长茹眉头皱紧,“弟弟怎么了?”

    小女孩语无伦次道:“弟弟……我……被……被压……旁边……压住了……”

    赵长茹急切追问道:“弟弟在你旁边?”

    小女孩哭得厉害,赵长茹将她抱进怀里,安慰地拍着他的后背。

    不一会,六福领着一名汉子,将另一个孩子送来。

    仍旧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约莫七八岁,是李长虎的大女儿。

    先前让赵长茹抱回家的小女孩,见着自个儿的亲姐昏迷不醒地躺着,吓得连哭都忘了。

    赵长茹用着在后世学的一些急救知识,对大的这个也进行了一些基本的初步检查。

    呼吸平稳,无骨折,只头上被砸破了口,出血并不算多,应当是被砸晕了,具体是啥情况,得照脑ct才能明确。

    可现下并没有后世医院里那些先进的医疗设备。

    赵长茹仅有的一些医学知识,也只针对出血、骨折之类的外伤处理,对现下的情况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见着李长虎昏迷不醒的大女儿,赵长茹心中忐忑不安。

    她盼着女孩儿并无大碍,只是暂时晕厥,过不了多久,便会自个儿醒过来,又怕女孩是脑出血,出血量太大,会害了女孩儿的命。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空间的存在。

    可她不确信现在是否已是万不得已之时。

    让她这般守着昏迷不醒的孩子,不断猜想她是无碍还是有事,实在是太过痛苦。

    赵长茹深吸一口气,递给许元景一个眼神。

    许元景会意,抱起一旁的小女孩,步出房外等候。

    赵长茹凝神默念,试图带着女孩,一道进入空间。

    试了几回,并不成功。

    她才猛然想起,萝卜先前所言。

    强制离开练习,会破坏空间系统。

    空间需要消耗一定经验值和时间进行自我修复。

    这个时间是多长,不得而知。

    赵长茹神色凝重一片。

    忽而,一道虚弱的声音,朝她唤道:“婶儿……”

    赵长茹猛然惊醒,眸中迸发出两道欣喜的光。

    女孩儿疑惑问道:“你……咬……咬我的手干啥?”

    赵长茹恍然惊醒,窘迫地松开牙齿。

    女孩儿收回手,便要撑身坐起,方才一动便眉心紧皱,又倒回了榻上,昏了片刻,竟又撑着要起。

    赵长茹见状,忙一把将她按住,让她好好休息,有啥话躺着说也行。

    “弟……弟弟在哪里?”

    不等赵长茹回答,院子外传来一阵嘈杂,是众人仓皇送孩子而来。

    这最后一个被刨出来的,便是李长虎的小儿子,刚满三岁两个多月。

    孩子让李长虎抱着,送来的时候便快要断气了。

    空间系统修复没法进入,赵长茹便也没法子救人。

    李长虎的媳妇,孩子的娘,挺着大肚子,由李嫂子扶着,冒着大雨而来,“长茹!长茹救命!”

    她见着赵长茹便要往地上跪,仿若将赵长茹视作无所不能的菩萨。

    赵长茹一惊,蹲身将她扶住,没让她真跪了地,“嫂子,你别这样,小心身子!”

    “是呀!长虎媳妇,你当心肚子!你那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呢。”

    妇人望着赵长茹,一脸悲戚神色,“我……我家小宝没救了?”

    小宝是李长虎那小儿子的乳名。

    赵长茹僵着脖子,这一瞬,她才知点头是这般难的一件事。

    她不是医生,她没有凭据,她如何断定他人生死?

    可此时,十数双眼睛,或是映着光,或是藏在黑暗之中,一瞬不移地将她望着,将她的话奉为圭臬——

    她不敢点头。

    对!

    她不敢!

    妇人激动地抓住赵长茹,用力地摇晃,哭喊着问道:“我家小宝是不是没救了?长茹!长茹你说呀!长茹你能救我家小宝对不对?长茹,你救救我家小宝!长茹……”

    许元景一瞬冲上前,将赵长茹护到身后,“嫂子,现下谁也说不准,只看……只看天意如何。”

    天意?

    天意难测!

    难道……难道她的小宝,真的救不活了?

    妇人神色恍惚,忽而捂着肚子,痛苦地往地上跪。

    李嫂子架都架不住。

    众人见状,脸色大变。

    李长虎放下小儿子,一瞬跪在地上,心急如焚地问道:“媳妇!你咋了?媳妇……”

    “快!快把人抱到榻上躺着!”

    恰时,有人来叫人,说是自家的房塌了。

    那塌了的房压了人,让众人快去帮忙救人。

    于是,众人匆匆随那人而去,赵长茹看向一旁的李嫂子。

    李嫂子立时会意道:“这里有我照看着,长茹,你且放心去。”

    赵长茹点头,“逃”出房外。

    说逃也不为过。

    在那房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强压在她的肩头。

    她承受着与她现今的能力并不相符的期盼,一如方才,所有人都盼着她能救活小宝,可她根本做不到。

    她不是神、不是仙,没了空间,她也束手无策。

    这一刻,赵长茹更加明白。

    外部的倚仗终究难敌变数,唯有将一切外部力量,尽数内化进自身之中,才能不受外部突发事件的干扰,才能真正遇事不慌也不乱。

    赵长茹不喜欢方才那般,犹疑不定,手足无措的感觉。

    那会让她想起曾经浑浑噩噩的人生,和那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挫折磨难,一事无成的自己。

    若她会医术,即便在落后的医疗条件下,仍旧难以救活小宝的性命,也能冷静应对方才的情况,不会让小宝的娘逼问得无话可说。

    知识便是武器,是与内心的怯懦对抗的武器!

    没错,赵长茹心里是怕的。

    即便她知晓小宝难活,却也不敢断言小宝活不了,她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承担失误的后果。

    若她能够确信,许是便不会如方才一般为难。

    赵长茹深吸一口气,便要冲进雨中,随众人一道,去另一家救人。

    六福将她拉住,“婶儿,别去。”

    赵长茹皱眉看向他。

    六福解释道:“那人说谎。”

    赵长茹眉心皱得更紧。

    六福继续道:“我先前去喊人帮忙,先去的便是那人家中,他家确实塌了一间房,确切来说算不得房,住的根本不是人……”

    赵长茹闻言,挑起眉梢。

    六福叹了一口气,捏着拳头道:“是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