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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浩瀚女王的归来

    刘醒非看着他那双没有半分活气的眼睛,看着他这副明明挨了数记能震碎脏腑的崩掌、却像毫无痛觉、连气血都不见亏损的身体,心里那点残存的疑惑,瞬间就通了。

    一股寒意,顺着格棱岛的风雪,悄无声息地漫上了脊背。

    “我明白了。”

    刘醒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的冷意。

    “又是一个死不掉的人,又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他摇头。

    苦笑。

    漫天风雪骤然刮得更急,砸在废弃教学楼的破窗上,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极了千年前沙漠里裹挟着黄沙的风鸣。

    刘醒非的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的年轻人,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心底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是她对不对?那个怎么死都死不透的——浩瀚女王?”

    雪是一直是在落的,下了一晚上,到天光大亮时,已经把废弃三中的操场盖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掉了筐的篮球架斜斜戳在雪地里,锈迹爬满了弯折的支架,看台的水泥台阶裂了纵横的缝,积雪灌进去,把当年学生们刻下的名字与玩笑,埋得严严实实。

    风卷着雪沫子横冲直撞,打在人脸上,带着细碎的、针扎似的疼。

    场地中央的年轻人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

    方才和刘醒非拆招的十几回合里,他把压箱底的骨法拳使了个通透。

    每一拳出,都伴着筋骨拧动的脆响,拳风裹挟着漫天飞雪炸开,雪粒在刚猛的劲气里碎成齑粉,明明是寒冬腊月,他周身半米之内,竟落不下一片完整的雪花。

    他本是抱着讨教的心思来的,可一套拳打完,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明明感觉天地往来皆同力,就是西风压不倒东风。

    纵逞一时之强勇,也不能一直压制之。

    你看,刘醒非说要退开,也就退开了。

    年轻人根本无可奈何。

    刘醒非靠在看台开裂的水泥柱上,指尖夹着的烟早就燃尽了,灰白的烟灰落了满襟,他却浑然未觉。

    风雪还在耳边呼啸,可他的视线已经失了焦,方才年轻人拳风里那股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带着蛮荒与肃杀之气的狠劲,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封藏了百余年的记忆闸门。

    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他仿佛瞬间被拽回了那片灼人的死亡沙海,耳边是墓道里机关转动的沉闷轰鸣,鼻尖是千年棺木的腐朽气息,还有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带着千年前的威压,轰然砸落——

    浩瀚女王。

    这四个字,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刻在他的魂灵之上。

    刘醒非活了太久,久到见过王朝更迭,见过山海倾覆,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也亲手了结过太多翻云覆雨的枭雄。

    可这辈子,让他输得最惨、疼得最刻骨、也最难对付的人,从来只有一个,就是那位长眠在沙海深处的浩瀚女王。

    他怎么可能忘。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栽得那样彻头彻尾。

    当年的他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小子,揣着半张祖传的残图,和过命的兄弟张小乙、锦小天一起,一头扎进了西方的死亡沙海,去找那座只在野史残卷里提过一句的浩瀚女王墓。

    他们三人,当年在道上早已是响当当的人物,闯过多少凶墓绝冢,从来都是满载而归,从没失过手。

    可那一次,他们连女王的主棺椁都没能摸到,就在层层叠叠的墓道里折损了大半身家,当浩瀚女王发动最后的秘术,他们兄弟三个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只剩了半条命,在滚烫的沙砾里躺了三天三夜,只剩一口气吊着,才最终在杨大小姐的帮助下恢复力气逃了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彻头彻尾的失败是什么滋味。

    后来他在暗地里,花了数年,翻遍了西域残存的古籍,才把这个名字背后的重量,摸得一清二楚。

    浩瀚女王,是一千八百年前横绝西域的浩瀚女国末代君主。

    而这个连中原正史都不屑于多记一笔的王国,却是当年被高原英雄王撒卡亲手覆灭的高原魔国,仅存的遗脉。

    魔国破城之日,王族大祭祀带着残部西逃,横穿万里死亡沙海,最终在无人敢踏足的绿洲深处,扎下了根,建起了浩瀚女国。

    他们在沙海里蛰伏百年,一朝出世,便横扫西域三十六国,周边数十个小国无不望风而降,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不敢有半分违逆。

    最盛之时,浩瀚女国牢牢攥住了东西方商路的咽喉,哪怕是当时国力鼎盛、威加四海的中土大云王朝,他们也敢公然拔剑对峙,寸步不让地争夺整条商路的控制权。

    能领着亡国遗民,在沙海绝境里建起这样一个敢和中原王朝叫板的王国,能在乱世之中坐稳王位、守得住祖宗基业的末代女王,又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风又起了,雪沫子扑在刘醒非的脸上,冰凉的触感终于把他从千年前的沙海里拉了回来。

    场地中央的年轻人还在忐忑地等着他的点评,可刘醒非的目光,已经穿过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烟蒂燃尽的火星落在积雪上,滋啦一声轻响,在漫天风雪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刘醒非终于动了。

    他抬手掸掉肩头落满的碎雪,指节分明的手微微蜷起,方才还失焦的眼瞳,此刻已经敛去了所有恍惚,只剩下淬了千百年寒刃般的锐利,沉沉地锁在场地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那股骤然散开的威压,像无形的巨浪,瞬间压得漫天飞舞的雪花都顿了一瞬。

    年轻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方才打拳时的悍勇之气,在这股活了近千年的气场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

    刘醒非太清楚这拳里的东西了。不止是骨法拳的路数,还有那藏在拳风深处,属于浩瀚女王的魂息。

    当年在沙海女王墓里,他哪里只是折了半条命。

    从他踏入主墓道,触碰到那面刻着女国图腾的石壁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浩瀚女王布了整整一千八百年的局。

    他以为自己是闯墓的贼,却不知道,自己才是女王等了千年的、最合适的容器。

    等他察觉不对的时候,浩瀚女王的残魂,已经钉进了他的识海,寄宿在了他的魂体深处。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人的可怕。

    一千八百年的修为,横扫西域的武功,执掌一国的智慧与狠戾,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墓里的金银,是借他的身体,重临人间,再活一世。

    从那天起,他就过上了日夜悬命的日子。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压下所有的戾气与不甘,虚与委蛇,装作被她的力量同化,心甘情愿做她的容器,借着她传授的功法、讲述的权谋,一点点摸清她魂体的脉络,偷偷积蓄自己的力量。

    这场在识海里的暗斗,持续了数年。

    他像走在刀尖上的赌徒,每一步都赌着自己的三魂七魄,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最终那场对决,他赌上了自己全部的修为,甚至不惜自损本源,用同归于尽的狠劲,硬生生碾碎了浩瀚女王几乎所有的残魂。

    那一次,他赢了,赢的干干净净。

    她的武功心法、行军谋略、千年见识,甚至是浩瀚女国藏在沙海各处的财富,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靠着这些,在往后的岁月里,翻云覆雨,成了旁人眼里深不可测的活传奇。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浩瀚女王。

    就在他碾碎她魂体的最后一刻,她竟分出了一丝细若游丝的精魂,借着他爆发出的本源劲气,悄无声息地逃了出去,逃得是无影无踪。

    这百年来,他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从来都不是错觉。

    她没死。

    她借着那一丝精魂,重新借体重生,蛰伏了十几年,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现在,终于回来找他报这碎魂夺舍之仇了。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的碎片都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刘醒非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带着点了然的笑。

    “你是她养出来的,新一代秘侍。”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仅存的忐忑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还有属于年轻武者的桀骜。

    他没有否认,只是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动,迎着刘醒非的目光站得笔直。

    “不过,你不太行。”

    刘醒非的声音很淡,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人心上。

    “太年轻了,骨法拳只学了个形,连她当年那个秘侍三成的力道都没摸透。就凭这个,你根本杀不了我。”

    换做旁人,被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当面贬低,怕是早已恼羞成怒。

    可年轻人却突然笑了,笑得有恃无恐,仿佛早就料到了这句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一字一句地反问:“刘醒非,我是杀不了你。可你,能杀我吗?”

    风雪骤然急了几分,卷着雪沫子扑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雪墙。

    刘醒非的眼神沉了沉。

    他当然知道年轻人说的是实话。

    这么多年,他隐于人间,活的太久,实力也太强了,早已悖了天道轮回,被现世的规则死死捆住了手脚。

    在这人烟稠密的城郊,一旦他动了杀念,泄了本源力量,天道的反噬,就足够扒掉他半层皮。

    更何况,浩瀚女王敢让这个年轻人孤身来见他,必然留了后手——他今天要是杀了这个秘侍,就正好落进了她挖了百年的坑里。

    她算准了,他不敢杀他。

    年轻人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一语中的,语气愈发笃定:“我的女王说了,在这现实的世界里,你几乎什么也做不了。杀我,你付不起代价;不杀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挑衅,还有一丝任务在身的郑重:“不过,她给你提供了一个地方。一个你可以毫无顾忌、放开手脚的地方。不知道你敢不敢去。在那里,你或许可以杀了我。”

    沉寂了百年的心底,突然窜起了一点久违的火星。

    刘醒非这辈子,闯过凶墓,斗过枭雄,逆天改命活了近千年,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当年他敢孤身闯进浩瀚女王的千年杀局,如今,就算是她亲手设下的龙潭虎穴,他也没有退避的道理。

    他抬了抬眼,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锋芒与战意:“什么地方?”

    年轻人又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走到风雪的中心,他死死盯着刘醒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带着千年蛮荒气息的名字:

    “冰火秘境。那是当年高原魔国留下的本源之地,得天独厚,不受现世天道规则的束缚。”

    他看着刘醒非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邀约:“你要愿意去,现在,就跟我走。”

    漫天风雪还在呼啸,废弃操场的寂静里,藏着一触即发的暗流。

    刘醒非低头,碾灭了脚边早已凉透的烟蒂,再抬眼时,眼里已经盛满了冷冽的笑意。

    浩瀚女王,躲了多年,终于还是要正面来了。

    他活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带路。”

    两个字,掷地有声,落进风雪里,惊起了一地碎雪。

    年轻人应声转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抬脚便往风雪深处走。

    他的步子看着不疾不徐,落雪在他脚下连半分声响都惊不起,可每一步踏出去,身形都往前飘出数丈之远,明明是刚猛霸道的骨法拳传人,身法里却藏着大漠流沙般的诡谲轻盈。

    刘醒非负手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三丈远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连脚步都没刻意抬,身形便随着风雪往前飘,衣摆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却连一片雪花都沾不到他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似缓实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彻底没入了漫天翻涌的风雪里,废弃操场的篮球架、开裂的看台,都成了身后模糊的影子,再往后,连两人的轮廓都在白茫茫的雪幕里淡了下去,最终彻底看不清了。

    风卷着鹅毛大雪横冲直撞,刚在雪地上留下的两串脚印,不过片刻功夫,就被新落的积雪填得严严实实,再被风扫过,平平整整一片白,仿佛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走过,仿佛刚才那场拳风对峙、那句百年恩怨的邀约,都只是这场大雪里的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