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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冰尸之林
刘醒非的目光落在前面年轻人的背影上,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浩瀚女王,果然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女人。
就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秘侍,轻飘飘地派到他面前,就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太清楚,如今的他,在这红尘俗世里,根本动不了这个年轻人分毫。
活了近千年,他的修为早就冲破了这方天地的桎梏,强到连天道都心生忌惮,早已是不容于现世的存在。
这些年他隐于人间,步步谨慎,从不轻易展露本源力量,更不敢妄动杀念——唯有那些恶贯满盈、业力缠身的凶徒,他出手了结,算是顺天而行,天道尚且容他三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年轻人的魂体干干净净,手上没有沾过半分无辜者的血债,连业力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是浩瀚女王的秘侍,是来给他递战书的,却不是该死之人。
若是他今日在这里动了杀心,哪怕只是伤了这年轻人的根基,天道的反噬立刻就会落下来,轻则百年修为毁于一旦,重则直接被天道规则碾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浩瀚女王,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这个女人,对他的了解实在太深了。
当年在他识海里相缠相斗的三十年,他们日夜相对,他摸清了她魂体的每一处破绽,她也看透了他骨子里的每一分骄傲与底线。
她知道他从来不会避战,知道他哪怕明知是陷阱,也绝不会缩在红尘里苟安,知道他和她之间的这笔账,终究要面对面了断。
所以她才敢设这个局,才敢让一个手无血债的年轻人,把他从安稳的人间里,拽进她准备了百年的杀场里。
此行,必然是步步荆棘,凶险万分。
可即便把所有的算计都看得明明白白,刘醒非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前面的风雪更急了,几乎要把人的视线都撕碎,年轻人的身影在雪幕里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却依旧走得稳稳的,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迟疑,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跟上来。
刘醒非嘴角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眼底却翻涌着沉寂了百年的战意。
到了他这个地步,活了近千年,见过山海倾覆,王朝更迭,早就没什么能让他心生畏惧,更没什么能让他后退半步。
当年在九死一生的女王墓里,他连半条命都快没了,也没转过回头的念头。
如今不过是一场早就该来的了断,一场他等了百年的对决,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浩瀚女王布了百年的龙潭虎穴,他又岂有避而不战的道理?
风雪灌进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脚步依旧从容,跟着那道年轻的身影,一步步走进了更深的风雪里,走进了那场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恩怨终局里。
风裹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吸进肺里,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紧。
刘醒非拢了拢被风掀起的外袍,目光始终锁在前方几步远的年轻人身上。
这人是骨法拳的传人,一身硬功能把周身骨骼练得如同精钢,可走在这没膝的冰雪里,脚步却轻得像一片飘雪,脚下只踩出浅浅的、几乎要被风雪立刻填平的印记。
他不紧不慢地在前头带路,风雪把他的劲装吹得紧贴脊背,背影在漫天白茫里忽明忽暗,却始终没离开刘醒非的视线。
就这么一步一步,踩着冻硬的冰雪,迎着扑面的风雪,从烟火尚存的城里,一直走到了荒无人烟的城郊。
再往外,便是望不到头的密林。
往日里参差交错的林木,此刻全被厚厚的积雪裹了个严实,苍劲的枝桠被雪压得低垂弯折,放眼望去,千树万树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连棵能辨方向的歪树都找不出来。
风钻进林子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泣。
这地方看着是林海,实则和进了无迹可寻的沙漠没两样,一脚踩进去,风雪立刻就能盖了来路,再难辨东西南北。
就在林子的入口处,刘醒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雪地里,林影间,正有一具具人影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的身子早已冻得僵硬如铁,皮肤是死灰里泛着青黑的颜色,眉骨、脸颊、下颌上全结着半指厚的冰壳,有的手指、脚趾早已冻得发黑变形,连胸腔都没有半分起伏,是彻彻底底死透了的人。
可偏偏,这些冻死的人却像死不自知一般,仍拖着冻硬的腿脚,在雪地里一步一晃地走着。
有的闭着眼,睫毛上的冰棱随着动作簌簌掉渣;有的睁着眼,两颗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神采,像蒙了一层厚冰。
他们没有目标,没有声息,就这么被风雪推着,在林边来来回回地晃,像一具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
是冰尸。
刘醒非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听过这类邪物的传闻,都是在这极寒风雪里活活冻死的人,死前攒了满心的不甘与怨戾,魂魄被死死困在冻僵的躯壳里,便成了这副死而不僵的模样。
这些冰尸没有半分杀伤力,不会扑人噬咬,不会主动靠近生人,甚至连自己在走都未必知晓。
可它们身上那股散不开的阴怨寒气,却像数九寒天里的冰水,悄无声息地往人骨头缝里钻,稍不留神,便会被勾动心魔,陷在他们临死前的绝望与冰寒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就这么顿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的冰尸,不过是一呼一吸的功夫,等他再抬眼往前看时,前方的雪地上,早已没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漫天风雪里,只有无尽的白,还有林边游荡的冰尸。
刚才还在几步开外、连脚步声都能隐约听见的骨法拳传人,就像是凭空融进了这场风雪里,连半点声息、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刘醒非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低头去看脚下。
雪地上,还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从他脚边往前延伸,一直探进密林的阴影里。
那脚印的步幅、深浅,甚至鞋底边缘的纹路,都和刚才带路的年轻人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地证明着,片刻之前,那人还稳稳地站在这里。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立刻提气纵身,顺着那串脚印追进了密林。
林子里面的风雪更密了,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砸下来,几乎要糊住人的眼睛。
耳边全是风卷着雪打在树枝上的簌簌声响,间或夹杂着冰尸拖过雪地时,冰壳摩擦雪面的、细微又刺耳的声响。
刘醒非的目光死死锁着脚下的脚印,一步不落地往前疾行,可任凭他把脚步放得多快,往前望出去,始终只有白茫茫的雪、裹着厚雪的树,还有偶尔在林影间晃过的、冰尸的影子。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出现过。
更让他心往下沉的是,脚下的脚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停落下的风雪填平。
起初还能看清鞋底的纹路,后来只剩下浅浅的一个轮廓,再往前追,连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
风雪无休无止地落下,把那点仅存的踪迹,一点点、一寸寸地抹得干干净净。
刘醒非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密林深处,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裹着厚雪的树木,像无数个沉默伫立的鬼影,分不清哪棵是来时见过的,哪棵是前路的。
风雪还在耳边呼啸,脚下的最后一点脚印,已经浅得几乎要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再往前,便是一片平整无痕的白雪,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而那些原本只在林边游荡的冰尸,不知何时,已经隐隐围在了他的四周。
他们依旧没有扑过来,依旧隔着几步远,漫无目的地来来回回走着,可身上那股阴怨寒气,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慢慢收紧,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中间。
漫天风雪,无边林海,他彻底失了带路者的踪迹,也失了来时的方向。
风雪卷着碎雪,在密林中打着旋儿呼啸,天地间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白,连脚下的积雪都泛着刺骨的冷光。
刘醒非站在原地,指尖刚凝起的真气又缓缓松了劲——围过来的冰尸,根本没有半分要扑杀的架势。
这些死物和传闻里凶戾的行尸全然不同,一个个像失了魂的二傻子,脚步虚浮拖沓,冻得青黑僵硬的胳膊微微往前伸着,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厚冰,连半点焦点都聚不起来。
他们是凭着死人仅剩的一点本能,循着生人的气息往这边挪,可真的凑到刘醒非身前三步远,感受到他周身流转的滚烫生气时,又齐刷刷顿住了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直挺挺站在原地,彻底陷入了发呆。
有的嘴微微张着,下巴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也浑然不觉;有的眼珠慢吞吞转了半圈,又定在半空,连眨眼都忘了;更有甚者脚下踩滑,冻硬的身子重重砸在雪地里,也不知道疼,就那么仰躺着瞪着飘雪的天,半天都爬不起来,连自己为什么摔倒都搞不明白。
死不自知,连混沌都是懵懂的。
刘醒非心里一沉,瞬间把前前后后的关节串了个通透。
难怪这林子进来就像进了无迹可寻的沙漠,辨不清东西,找不到来路——这根本不是什么人为布下的迷阵,是天地造化形成的生死界!
是这片极寒之地,千百年里无数闯进来、迷迷糊糊冻死在林子里的人,用他们生死不分的混沌、散不尽的茫然怨气,硬生生在活人与冰火岛之间,隔出了一道无形的界壁。
这些冰尸,就是这道界力的核心。
他们活着的时候就没搞懂自己在哪、要往哪去,死了依旧困在这片林子里,连生死都分不清。
正是这种极致的混沌,才能隔绝阴阳,藏起冰火岛真正的模样,形成这处进得来、出不去的冰火秘境。
而他此刻,正完完全全陷在了这道生死界的正中。
带路的那个骨法拳年轻人,早就没了踪影。
别说背影,连最后那点浅浅的脚印,都已经被风雪彻底填平,脚下的雪地一片平整,仿佛那人从来就没出现过。
刘醒非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没时间耗在这里。风雪只会越来越大,这生死界的混沌之力,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渗进人的心神里——一旦他也开始茫然,开始分不清方向,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进来,就会和这些冰尸一样,永远困在这片林子里,直到活活冻死,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要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那个消失的年轻人,要么,就立刻破了这生死界,走出这片迷林。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顺着喉咙沉进丹田,压下了心底那点刚冒头的焦躁。
他很清楚,对付这生死界,硬闯是最没用的——越是急着找路,心神越乱,就越容易被混沌怨气裹挟,彻底迷失。
这些冰尸困在这里百年千年,就是因为他们到死都在慌慌张张找路,到死都没静下心来,看清这界力的本质。
刘醒非缓缓闭上眼,不再去看漫天风雪,不再去管周围晃悠的冰尸,耳力与神识尽数放开,却不是去听风声雪声,而是去捕捉那藏在均匀冰冷的怨气里,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骨法拳的传人,练的是一身硬骨,一身凝而不散的刚猛气血。
哪怕他能借着界力隐藏身形,能把脚印藏进风雪里,可他终究是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生气流转,就和这些死物的混沌怨气截然不同。
果然,不过三息的功夫,他就在一片混沌的寒意里,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却极刚硬的气息。
那气息像融进水里的一滴墨,和这片生死界的混沌缠在一起,若不凝神静气,根本察觉不到,源头就在他左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
刘醒非猛地睁开眼,目光精准地锁向那片被厚雪裹住的松林。他没有立刻冲过去,反而缓缓抬起手,将周身的真气放出去少许,温和却纯粹的生人气,像一圈涟漪似的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周围原本还在漫无目的晃悠的冰尸,瞬间像闻到了蜜的蜂,齐刷刷调转方向,朝着他围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挪着冻硬的步子一步一晃地凑过来,然后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个定住,陷入了彻底的发呆。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周就围了十几具冰尸,像一圈沉默的冰雕,再也不往别处晃悠。
而随着这些冰尸被引到他身边,这片林子的怨气,瞬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缺口。原本像毛玻璃似的糊在眼前的界力,骤然淡了下去。
漫天风雪好像在这一刻顿了顿。
刘醒非抬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三十步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松树下,那个骨法拳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之前看不到,不过是被生死界的混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了身。
风雪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冷硬得像他练了一辈子的骨头,看着刘醒非,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我还以为,你要和这些傻子一样,在林子里转上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