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疯丫头

    悬崖边上，秦挽君靠着树坐着。

    而小阿烨则在她怀里，静静地听着她述说着过往。

    “我生下来，就是残废，半身不遂。”

    “但爹娘没有丢掉我。”

    “为了我，爹爹会更加卖力地去山上打猎，娘亲则在家里织布，还会去学堂教书，日子其实也还好。”

    “在我五岁那天，村里来了个老道。”

    “老道看见我，就给我算了一卦，然后他跟我爹爹说，我命格强厚，遭老天嫉妒，所以才会生来残疾。”

    “而且还说我克亲克友克父母，天克诸命。”

    “故，只有两种办法可解。”

    “一，是将我在我八岁前，将我送人，以红尘削弱我的命格。”

    “二，是再生一个男孩，来制衡我的天克命格。”

    “父老乡亲虽然对我是挺好，但其实我都知道的，他们私底下没少劝我爹娘再生一个。”

    “爹娘最后还是听了，又生了个弟弟。”

    “弟弟很可爱，很健康，爹娘对我弟弟，比对我好。”

    “但我不怪他们，我觉得，他们能一直养着我一个废物，已经算得上是天下最好的爹娘了。”

    “那年，我八岁了。”

    “那老道又来了，还叮嘱我父亲，千万不要让我弟弟与我分开。”

    “只要度过了我生辰那天，我此后不说大富大贵，起码能安度晚年，我弟弟也能因我的命格，而得贵人相助，荣华一生。”

    “那年，冬季，饥荒。”

    “家里已经要断粮了，为了养活一家，爹爹必须去山上打猎。”

    “而娘亲则因为生完我弟弟，身体一直不好，又染了风寒，一直卧病在床。”

    “弟弟就由我带。”

    “弟弟虽然才三岁，但他已经能跑会跳了，是个健全的小家伙。”

    “他喜欢黏着我，每天都甜甜地喊我姐姐……”她眼中柔波渐起，轻轻地抚摸着小阿烨的脸庞。

    “我也很喜欢他。”

    “可那天，他突然说，想要吃甜的。”

    “我就找娘亲拿了匹布巾，准备去找刘叔换糖葫芦。”

    “我不能走，只能撑着小板车，牵着他的手，走的很慢。”

    “刘叔正好要出门了，眼看就要赶不上了，弟弟就松开了我的手，跑去想要叫住刘叔。”

    “可他才刚跑出去，离开我不到一丈远，那只大鹰就来了。”

    “直接抓着他，飞走了。”

    “我被吓傻了，好久都没缓过来。”

    “之后，我就晕了过去，生了一场大病。”

    “但我能听到我娘的哭声，还有我爹的叫骂声。”

    “我不知道他是在骂我，还是在骂那大鹰。”

    “然后，我爹就提着弓上山去找那大鹰了，再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大病七天，第七天，那老道又来了。”

    “我记得，他抚着我的额头，他的手很糙，然后就听到他喃喃着些什么。”

    “隔天，我的病就好了。”

    “而那个老道，则在我家门口，坐化了。”

    “那个冬天，很难过，爹爹一直没有回来，娘亲每天都裹着衣裳在门口等。”

    “我叫她，她不理我。”

    “不管我怎么哭，怎么闹，她都不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

    “可能，她在恨我……”

    “要是那天，我没有松开弟弟的手……不，要是没有我，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我们才勉强度过那个冬天。”

    “后来，爹爹的尸体找到了，就在奈何山的山崖下，一个路过的打水人找到的，他手里还抓着弟弟的一截断脚。”

    “那天，我娘哭了，哭得没有声音。”

    “再后来，娘上山了，去奈何山，说要去找爹爹。”

    “那时我还在想，爹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要找爹爹？”

    “很快我就知道了。”

    “还是那个打水人，还是那个地方，还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自那以后，我没有爹娘了，弟弟也没了……”

    “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想死了。”

    “只是我又觉得，我身上背着四条命，爹爹，娘亲，弟弟，还有那个老道，我觉得我就这么死了，太亏了……”

    “而且我想死在爹娘和弟弟死的地方，死在奈何山，只是我没有力气自己上去。”

    “所以我只好给自己定下愿望。”

    “没有完成这些愿望之前，我不能死，我要活到长大，活到我有能力自己爬上奈何山，再死。”

    说到这，她笑了起来：“结果你就来了，才一天，就帮我完成了所有的愿望，还把我带上了奈何山。”

    “那时你跟我说，能找到那么多四叶草是我幸运。”

    “你知道，那时我有多想笑嘛……”

    “若我幸运，我怎么会生下来就是残废……”

    “若我幸运，我怎么会失去爹娘和弟弟……”

    “若我幸运，我怎么会这么想死……”

    说话间，泪水淌落，她脸上却带着笑。

    明明才十一岁，可她笑起来，却宛若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儿。

    “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愿望完成了，我想去找爹娘和弟弟，我想他们了……”

    “如果我是个完好的女孩，我能走，能干活，我会想跟你走，跟你修炼，或者照顾你一辈子。”

    “可我不是……”

    “我这样，只能你来照顾我。”

    “我不想到那时候，你像我娘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想连你都会觉得我是个废物，是个累赘……”

    “我不要……”

    说到这，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像个无助的小女孩那样，无助地哭着。

    这时，一只小手抚上了她的脸庞，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低下头，看着小阿烨。

    他说：“你有活下去的理由啊。”

    秦挽君微微一怔。

    他接着道：“我知道了你的愿望，我告诉你我的愿望。”

    “我帮你完成了你的愿望，所以，你也要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挽君姐姐，帮我完成愿望，好不好？”

    看着怀中小阿烨眼中的清澈，她破涕为笑：“好，好，我会……我会……”

    “看来，过这关了。”忽然间，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

    秦挽君一愣，转头看去，就见几位仙气飘飘，器宇不凡的女子，缓缓走来。

    那是一种，只看一眼，她都能知晓不是一般人的气质。

    就如，当初那位老道一样。

    “师父~”小阿烨飞了出来，朝秦挽君道：“挽君姐姐，这就是我师父~”

    “这位是我师伯~”

    “这是玲珑姐姐，还有云海姐姐~”

    “还有伞伞和九九~”

    “最后，”小阿烨落入那位为首的女子怀中，抱着她的脖颈，满脸灿烂：“这是我娘亲~”

    他像是在给秦挽君介绍自己的家人。

    秦挽君怔怔地望着她们，而东方珺则一步上前，俯身揉乱了她的头发，笑道：“连死都不怕，我佩服你。”

    “连死都不怕，怎么能怕活着呢，以后可别再糊涂了。”姜浮梦也笑道。

    这一刻，秦挽君终于回过神来。

    她突然挣扎着转过身，双手并用地爬到东方珺面前，而后双手撑着身体，用力将头磕在了地上。

    “咚！”哪怕是柔软的草皮，都能听到一声闷响，给众女都整了一个措手不及。

    东方珺更是错愕不已。

    怎么好端端地，磕起头来了？

    她没有停下，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死死地贴在地上，那一双眼眸，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在黑暗中灿灿生辉。

    “仙师！收我为徒！”

    “我不想死了，我想修炼！”

    东方珺看着她，却是笑了起来：“为何想修炼？”

    “我想帮小阿烨完成愿望！”

    “我要帮他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求您，收下我！”

    闻言，东方珺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道：“可是丫头，修炼很苦的，而且你这半身不遂，会比常人苦百倍，千倍，这样，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

    她急切地说着。

    她不想死了，也不再愿意放过任何机会。

    大鹰死了，但不是她杀，她依旧恨！

    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无力！

    从现在开始，她会像山中的饿狼，像村口的疯狗，像骨瘦如柴的猛虎，会死死咬住任何机会！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疯劲儿。

    但东方珺却笑得很开心。

    “真是个疯丫头啊，不过，我喜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