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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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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四杰的老四卜青扒着船舷偷看,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啧,一人顶咱四个!”
船舱里,张顺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哥,揭阳岭有李俊,混江龙!还有俩兄弟——童威、童猛,水性比我还野。”
“咋不提你亲哥?”
任原挑眉。
张顺嘴角扯了扯,把抹布拧干甩进桶里:“算了……各走各路。”
水珠顺着桶沿滴答、滴答。
那就听兄弟的,直奔揭阳岭。
任原本来就想找混江龙过过招,张顺一开口,他立马点头。
“哥!出事了!”
话音还没落,时迁已经从岸上弹起来。
脚尖在水面连点几下,人就飘到船头。
“好身法!”
张顺脱口叫好,心里直嘀咕:这哥哥身边,怎么全是狠角色?
“小把戏,燕子三插水。”
时迁拍拍他肩膀,转脸就绷紧了下巴:“白凰游隼刚飞回来——清风寨塌天了。”
任原眼皮一跳:“说清楚。”
“两个月前,朝廷塞了个新知寨叫刘高。
文官出身,硬把武官知寨挤成副手。”
“这家伙搂钱、好色、专踩人。
天天琢磨怎么弄死知寨,还上书要剿三山——清风山、白虎山、桃山。”
“明着打贼,实则借刀 。”
“七天前,知寨带十几号人打猎,半路被孔明孔亮带人围了。
他硬生生杀出去,反手一箭钉死孔明,亲卫折了一半。”
“回寨后,刘高假惺惺探病,逼他出兵。
这次没推掉,兵马已经动了。”
“军师说,知寨是咱们自己人,不能眼睁睁看他送命。”
时迁一口气说完,嗓子都哑了。
“操!”
任原抬手就是一掌,狠狠砸在船帮上。
老木头咔嚓裂开,碎渣子崩得满甲板都是。
“张顺,揭阳岭改期!所有人立刻集合,连夜回山!”
“时迁,飞鸽传信——告诉秦统制,马三营打头阵!”
“得令!”
想动荣?先问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荣!你还等啥?是不是早和贼人串通好了?”
清风寨里,刘高肥肉直颤,唾沫横飞喷了半丈远。
“刘知寨,嘴放干净点!我哥刚挨了黑枪,哪来的勾结?”
云攥着刀鞘站哥哥身后,甲片蹭得咔咔响,眉梢都竖起来了。
“云姑娘,记好自己啥身份!你哥才是副知寨,你算哪根葱?”
刘高眼珠子在她腰上滚一圈,立马换副腔调朝荣拱手:
“荣兄啊,慕容知府的调令快到了,出兵是板上钉钉的事。
您那妹妹跟着上阵多可惜,不如嫁给我?咱成了一家人,这方圆百里,还不都是咱兄弟的后花园?”
“呸!”
荣扭头啐一口浓痰,正落在刘高靴尖上。
“哎哟,真不好意思,刚才听见癞蛤蟆打鸣,顺手吐了口唾沫——不是冲您,您请接着说。”
“好!荣大人骨头硬,咱走着瞧!”
刘高盯着鞋面上那团湿痕,指甲掐进掌心,脸却绷得更紧。
心里早把荣全家列好了名单:亲妹、婆娘、干妹妹……一个都不能少!
“传话三山,加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虎山披麻戴孝,满山白幡猎猎作响。
喽啰们裹着粗布白衣,脑门扎着孝带,静得能听见乌鸦扑棱翅膀。
大寨主孔明,喉管被箭钉穿,血都没来得及擦。
灵堂 停着棺材,香灰堆成小山。
孔亮跪在 上,指节捏得发白,眼眶裂开似的通红。
“哥!我亲手剁了荣!把他脑袋供你坟前!”
小李广荣——这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锈味。
身后椅子上坐着个黑斗篷人,兜帽压得极低。
腰间麻绳勒进皮肉,坐姿歪斜,屁股底下像硌着烧红的炭块。
“师父,你也有亲兄弟!宋清师叔被人砍了,你真能忍?”
孔亮嗓子发哑,指甲掐进掌心。
那人影一动不动,兜帽垂得更低。
“唉,傻孩子。”
一声叹息飘出来,像烧焦的纸片。
兜帽掀开——黑脸膛,络腮胡,正是宋江。
“能一样?干大事哪顾得上这些!”
他袖子一抖,茶盏震得跳两下。
“要是为梁山大业,宋清师叔没了,我闭嘴。”
孔亮咬着后槽牙,唾沫星子溅到地上。
“大业?大业?您张口闭口就这俩字!”
他猛地踹翻 ,木渣子崩了一地。
“当年您说要当官!放火烧庄换招安!我和哥哥信了,带着人上白虎山落草——四百多号弟兄,火也放了,寨也立了,啥时候轮到咱穿官袍?”
宋江手指抠着棺材沿,指节发白。
“沉不住气,成不了事。”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哥没了!就剩我一个光棍儿了!”
孔亮鼻子一酸,眼泪硬憋回去。
“您不是人脉广吗?不是认识满朝老爷吗?咋不把荣那狗官活剐了?”
他往前凑半步,眼珠子通红。
“所以您才混黑道?想两边都沾点光?”
“啪!”
耳光响得像裂竹。
孔亮左脸 辣地跳,牙龈渗出血丝。
宋江手还在抖。
被戳中了,真被戳中了。
他认得那些官,可谁搭理个小吏?
大宋规矩铁板一块:官是官,吏是吏。
想翻身?难如登天。
钱?有时候真不管用。
他憋屈啊。
肚子里揣着整座梁山,却连个九品都捞不到。
文考不过,武试砸锅。
不然早坐堂审案去了,还蹲这儿守灵?
上次三路围剿梁山,他抢着当先锋——
就因为郓城老县令拍胸脯:“你干漂亮了,我保你升官!”
明知道是空话。
可他还是去了。
真想去啊。
哪怕只摸一下官印边儿。
“嘿嘿,师父,您慌了。”
孔亮抹了把脸,血混着灰往下淌。
孔亮脸上 辣的,嘴角却往上扯。
“师父急成这样?我哥死了啊!”
他嗓子都劈了,吼得灵堂梁上灰直往下掉。
“荣那个杂碎,你动一下试试!”
宋江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他盘算好的局,全指着荣那颗脑袋。
“不答应就是不答应!”
孔亮把牙咬得咯咯响,眼里只剩血光。
他哪还管什么师徒情分。
“反了天了?敢违抗师命!”
宋江脸黑里透紫,手抖得拿不住拂尘。
他最恨别人不听使唤。
“师父,您老歇着。”
孔亮声音发飘,像蛇钻进耳朵缝。
“白虎山这招牌,您敢往外说半句?”
他往前半步,压低嗓门。
“您那些腌臜事,朝廷要是知道了……”
宋江猛地后退,撞翻香炉。
“你敢掀我底牌,老子活撕了你!”
“谁拦我 ,我就先剁了谁!”
“畜生!白养你这么多年!”
灵堂里蜡烛噼啪爆灯花。
“来人,送师父去厢房喝茶。”
孔亮拍了下手,门外立刻涌进八条汉子。
“孔亮!你疯了?”
宋江袖子一甩就要冲门。
守卫横刀挡路,刀鞘磕在青砖上当当响。
“滚开!我是你们寨主的师父!”
他伸手去夺刀,被一脚踹中小腿。
膝盖骨撞地,疼得龇牙咧嘴。
这帮兔崽子,竟真敢对他动手?
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宋江眼前直冒金星,身子一歪差点栽倒。
他晃着脑袋回头,看见孔亮攥着块青砖,砖角还沾着泥灰。
“你……你敢打我?!”
宋江舌头打结,手指抖得像筛糠。
话没说完,脑门又挨了一下。
白眼一翻,整个人瘫在地上,跟条死鱼似的。
孔亮啐了口唾沫:“他们是我兄弟,不是你使唤的狗!”
转头吼道:“绑紧点!嘴堵实!脑袋包好!饿不死,但别放出来!”
他踹了宋江小腿一脚,转身大步往外走。
“备家伙!清风寨,今天必须平了!”
手下小声问:“刘寨主说三山联手,桃山和清风山要不要叫?”
“叫可以叫。”
孔亮冷笑,“桃山那俩怂货,听见风声就缩头。
清风山那几个,没好处连娘都不认。”
他摸了摸腰间刀柄,心里滚烫。
师父?早不是师父了。
宋江在柴房里醒了。
头嗡嗡响,嘴里塞着臭布条,手腕脚踝勒得生疼。
他拼命扭动,喉咙里挤出“呜——唔——”
的怪声。
门外守卫骂咧咧:“再嚎?信不信给你牙敲掉两颗!”
宋江憋住气,眼珠子乱转。
屋梁上吊着半截干辣椒,墙角老鼠正啃草席。
宋江缩在床角,手抖得拿不住茶碗。
一想起徒弟抡砖砸他脑门那一下,鼻涕眼泪全糊脸上。
我宋江咋这么倒霉啊!
白虎山没了!荣华梦碎了!徒弟反水了!官路断了!
全完蛋!真完蛋!
等等……
雷横还在!
雷横!雷横你听见没?快给哥哥送条活路来!
他忘了。
雷横正蹲郓城县大牢啃窝头呢。
真忘了。
那天他站在衙门口,哭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卖力。
围观大爷大妈直抹泪。
“多硬气的俩都头,说没就没了!”
“瞧瞧押司这哭法,肝肠寸断啊!”
“有这兄弟,朱雷二位闭眼都带笑!”
宋江边抽搭边偷瞄人群反应。
人多就嚎两声,人少就抹把泪。
效果贼好。
连雷横他娘都掏帕子擦眼角。
心里直叹:傻儿子能交上这号兄弟,值了!
结果雷横一脚踹开灵堂门,抱着老娘嗷嗷哭。
全场静得掉根针。
不是说尸骨无存吗?
这大活人咋好端端站这儿?
朱仝呢?
该不会也藏哪喝粥去了?
雷横刚松开娘,一扭头看见宋江跪那儿哭丧。
脸唰地白了。
衙役当场拿下雷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