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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拿命押

    她朝韩非略一点头:“我去瞧瞧。”

    韩非没多言,只颔首。

    张良院门虚掩。焰灵姬推门而入,只见他独坐灯下,影子被烛火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贴到墙根。

    “心事压得人站不直?”她走近,声音放轻。

    张良缓缓抬头,眼底泛着青灰:“粮仓见底了。照眼下耗法,最多撑十日。”

    焰灵姬心头一紧:“我这就去寻韩非商议调粮。”

    她转身便走,裙裾带起一阵风。

    张良没拦。他起身踱至窗边,提起陶壶浇那几株瘦兰。

    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晶莹剔透。

    可他指节发白,壶嘴抖得厉害——一滴水溅到窗棂上,像极了未干的血。

    倏地,墙缝里窜出一只灰鼠,爪子扒着花盆边缘飞掠而过。

    张良手一颤,陶壶险些脱手,水泼了半袖。

    他盯着鼠尾消失的墙洞,忽然低笑出声。

    自己何尝不是只钻墙缝的老鼠?躲着秦军的刀锋,也防着同僚的耳目,连喘气都得数着时辰。

    他搁下壶,重坐回案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焰灵姬折返时,正撞见他盯着摊开的羊皮图发怔。

    “粮的事,有眉目了。”她指尖点向郾城位置,“听说那儿囤着楚军半年的口粮。”

    张良瞳孔骤缩:“郾城?!”

    他猛地俯身细看,手指抚过图上墨线勾勒的仓廪标记,声音发紧:“没错……当年我押运过三趟。那粮仓深埋地下,铁门双锁,够雍城嚼用百日!”

    焰灵姬眼亮如星:“立刻调人运粮!”

    张良却按住地图一角,眉头锁死:“郾城距此七十里,中间横着秦军三道哨卡——运粮车轮一响,就是活靶子。”

    “那就让车轮不响。”焰灵姬抽出匕首,在图上郾城与雍城之间划出一条蜿蜒小径,“走野径,趁夜渡河,派精锐斥候先撕开哨网。”

    张良凝视那道刀痕,终于点头:“李章。”

    当夜三更,李章带着六名老卒悄无声息溜出西水门。

    他们卸了甲,裹着蓑衣,像七道贴着地面游走的黑影,朝着郾城方向疾驰而去。

    秦营的梆子声追着他们背影,越飘越远。

    离郾城还有不到十里,一队秦军斥候突然从林间小道上冒了出来。

    李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前排士兵的肩头,低喝:“伏下!别喘气!”众人齐刷刷扑进道旁茂密的狗尾草丛,连衣角都压得严严实实。

    那队斥候策马兜了半圈,刀鞘磕在鞍桥上叮当作响,却始终没朝草堆多看一眼,旋即扬鞭远去。

    李章屏息静听,直到蹄声彻底消散,又数了三遍更漏鸟的鸣叫,才缓缓起身,朝身后一挥手——队伍这才猫着腰,贴着田埂继续潜行。

    几经辗转,他们终于摸到了郾城外。

    在乱坟岗后蛰伏三日,昼伏夜出,把粮仓的垛位、哨塔轮值、巡营间隙全记进了心里。

    回雍城那晚,李章脚底磨破两双麻鞋,却一步没停,直奔张良府邸报信。

    张良听完,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眉宇间松了三分。

    他当夜便调出三十名弓弩好手,备齐驮马与油布,只等月隐星沉,便杀向郾城。

    张良转身就往韩非府上赶。

    韩非正倚在窗边煮水煎茶,见张良推门进来,青瓷盏刚搁上竹托,便笑着招呼:“来得巧,新焙的雀舌,汤色正亮。”张良也不推让,接盏就饮,热茶滚过喉咙,才抬眼道:“韩兄,路已探清——郾城仓廪充盈,够雍城嚼用半年有余。可这粮,难运。”

    韩非指尖一停,茶筅悬在半空:“哦?说来听听。”

    “百里山路,横着三道秦营,夜里火把如链,稍有动静,便是箭雨。”

    韩非忽而一笑,放下茶筅:“你倒忘了地底下那条老龙?”

    张良一拍额头:“对!地道!”

    “正是。”韩非颔首,“先遣人把粮从仓里挪到南郊旧井口,再借地道一车一车拖回来。”

    张良朗声大笑:“韩兄高见!”

    韩非却伸手虚按:“且慢。粮要运,人心更要稳——急不得。”

    张良拱手:“明白。”

    他转身便去找李章。

    这趟差事,非此人不可。

    寻到李章时,张良亲手递过一碗粟米饭,等他扒拉两口垫了肚子,才将计划一字一句讲透。

    李章搁下碗,抹了把嘴,声音沉得像砸进土里的夯锤:“我带人去,不惊一犬,不落一粟。”

    张良盯着他眼睛:“入城后,先摸清仓门守卫换岗时辰;子时三刻动手,驮马裹蹄,粮袋缝厚棉——动静越小,活命越长。”

    李章点头:“记下了。”

    张良重重一拍他肩:“等你平安归来。”

    李章带五名精锐出发,绕开官道,专走樵夫踩出的野径。

    数日后,他浑身沾满泥浆与枯草屑,风尘仆仆撞进张良书房,嗓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粗陶:“先生,我回来了。”

    张良立刻迎上:“成了?”

    李章灌下半碗凉茶,喉结滚动两下才开口:“主将见了面,也认了人。但他要楚王亲署的手令,才肯开仓。”

    “手令?”张良眉头拧紧,“这东西……不好弄。”

    李章垂手立着:“我没应承,立马折返。”

    张良略一沉吟:“你先歇着,我这就找韩非商议。”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

    他直闯韩非书房,连叩门都省了。

    韩非抬眼,书卷搁在膝头:“何事如此急?”

    张良一口气说完前因后果,末了道:“手令若无,前功尽弃。”

    韩非静默片刻,忽然抬手蘸茶水在紫檀案上写了两个字——“负刍”。

    “楚王近来常召我入宫议政,印信拓片、朱砂成色、纸纹年份……我都熟。”

    张良心头一跳:“能仿?”

    “不是仿,是真——除了盖印的人,没人分得清。”

    张良盯着那两个湿漉漉的字,终是一点头:“那就干。”

    三日后,一道朱红手令交到李章手中,印文清晰,纸背泛黄,连边角磨损都像被翻过数十遍。

    张良盯着李章的眼睛:“此物一露,生死系于一线。”

    李章攥紧手令,指节泛白:“我拿命押。”

    他再度带人出发,星夜兼程。

    眼看郾城轮廓浮现在地平线上,前方官道忽有铁甲反光——一队秦军巡逻队正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