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断臂再生

    于是他干脆负手而立，下巴微扬，既不谦恭，也不倨傲，只把一身沉静往那儿一放。

    对面那群方士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在深山里闭门修习多年，不谙世故，可人情冷暖、气度深浅，还是看得懂的。

    眼前这年轻人不闪不避，神态自若，反倒让他们一时摸不准底细……莫非真有几分真章？

    原先那点“先挫挫锐气”的念头，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老方士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张良先生气度沉稳，倒和我们有些相类。”

    “这第一关，也不用你亲自下场，只请你瞧瞧……我这些战奴，究竟如何？”

    话音未落，张良已转头望向那片人墙。

    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每一张脸。

    呆滞。

    不是疲累，不是畏惧，是眼里没光，脸上没纹，连呼吸起伏都僵硬得像被线牵着。

    可偏偏四肢微颤，胸口起伏，分明还活着，只是魂儿不知飘哪儿去了。

    “这些人……神志已失。”他直截了当。

    老方士朗声一笑，抚须点头：“不错。这数千战奴，早无己念，只认我等号令。”

    张良眉峰微挑。

    难怪厉害。

    死士尚存私心，临阵还可能迟疑；这些人，却是彻底削了心窍，只余指令……让杀便杀，让死便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略一思忖，开口道：“敢请一观战奴实绩？”

    老方士眼中精光一闪……正中下怀。

    山里待久了，谁不想让人看看真本事？

    他当即颔首，侧身朝身旁一个年轻方士道：“腾云，去挑两个出来，当场演一演。”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踱出一人。

    灰袍裹身，步子不疾不徐，可那下巴抬得略高，眼神里透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是个年轻人，骄傲，却懂得规矩，在师长面前，垂眸敛袖，恭谨得很。

    也许在他们这伙人里，他真觉得自己天赋过人。

    张良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见惯了各色人物，自然不觉得意外。

    对方想摆谱，他就当没听见……眼不见心不烦，不搭话，自然也碰不上钉子。他今儿来，本就只想瞧瞧这些战奴怎么打。

    眼下，打架才是正事。

    至于腾云？随他去。

    那被唤作腾云的年轻方士应了一声，抬脚便出了人群。

    一落地，他手就伸进怀里，掏出一盒红泥。

    看着像泥巴，谁晓得里头掺了什么古怪东西。

    张良鼻尖刚闻到一丝腥气，喉咙一痒，差点打喷嚏，硬是把气憋了回去。

    这玩意儿，八成就是操控战奴的凭据。

    唐源一现身，拂尘一扬，直指校场上两个战奴，嘴里念起咒来。

    词句拗口生涩，字字绕舌，寻常人听都听不清，更别说懂了。

    两个战奴面无表情，一步步走上前来。

    每落一脚，地面就陷下一寸……光看这脚印，就知道分量和力气都不含糊。

    张良虽不常亲手上阵，可带过刺客、见过生死，眼力还在。

    两人站定，二话不说，拳头照脸抡过去。

    脸上木然，动作却干脆利落，比提线木偶活泛得多。

    张良精神一振，眼睛立马盯紧了。

    他想看看，到底谁先倒。

    可刚盯上，两人已缠上。

    招式没花哨，全靠蛮劲……你砸我一拳，我回你一记，拳风呼呼作响，却都懂得闪避格挡。

    这不是傻，是底子还在。炼制时没把本能全抹掉。

    拳头砸出去，空气“砰”一声炸开，震得耳膜发麻。

    张良正看得入神，其中一人猛一挥臂，地面“轰”地塌出个坑！

    冲击波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溅起的碎石崩到脸上。

    这可是校场，千军万马日日操练的地方，夯得比铁还硬。

    一拳下去就塌一块，厉害是真的厉害。

    再细看他们攻守节奏，干净利索，比张良从前带过的那些杀手还要稳、还要狠。

    他手下那些杀手，确实个顶个能打。

    可真放在这俩战奴面前，单靠拳脚，连半分优势都没。

    要是配上兵刃……杀伤力翻倍都不止。

    张良脑子里一闪：若把这些战奴编进前锋营，配长矛重戟，冲阵就跟切豆腐似的。

    大秦那边的精锐，怕是一轮冲锋就拦不住……队列直接被撕开个口子，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

    难怪楚王底气这么足。

    换作谁，手里攥着这么支队伍，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

    张良心头豁然开朗：原来信心，就扎在这儿。

    场上战况已到了白热化。

    两人只剩本能，全凭力气硬磕。

    躲、砸、扛、反扑，招招实打实，不讲巧劲，只拼筋骨。

    一个稍一晃神，挨了结结实实一记右勾拳。

    肩膀“咔嚓”一声错位，骨头裂开的脆响，听得张良牙根一酸，身子都不由自主抽了一下。

    那人当场跪地，疼得蜷缩起来，惨叫还没出口，人已经瘫软了。

    可对面那个，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剧痛加身，脸上却平平静静，像那副身子早不是自己的，只是件趁手的兵器。

    腾云斜睨张良一眼，嘴角微扬，眼里全是得意。

    这才是他们最拿得出手的本事……不怕疼，忘不了打，伤成什么样，照样能咬住敌人一块肉拖着一起死。

    千把人，抵得上几万人用；真豁出去，再翻一倍也未必不可。

    张良心里一沉，又一热。

    他默默琢磨着：若真拉上战场，这帮人怕是比预想的还难缠。

    念头刚落，他脱口而出：“这战奴……真厉害！”

    是真心话。

    战场上要的就是这种人……不喊疼、不退缩、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腾云目的已达。

    那年轻方士冷哼一声，转身往回走。

    临回去前，他顿步停在断肩的战奴跟前，手起刀落，“唰”地劈下。

    刀快，人更静。

    战奴连眼都没眨，仿佛那刀砍的不是自己。

    “咔嚓！”

    一条胳膊齐肘斩断。

    涌出的血是暗红的，黏稠，不多，却像活物般缓缓蠕动……伤口边缘竟开始收拢、鼓胀，眨眼间，皮肉竟似要自行弥合！

    张良瞳孔一缩。

    他见过血，鲜红、温热、汩汩冒个不停；

    可从没见过……伤口自己长，血不流尽，脸色还不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