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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请罪

    四十里外,一座小城。

    廉颇和李牧刚喘匀一口气,副将快步上前,声音发颤:“报……现下,只剩十万人。”

    “多少?”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喉头一紧,像被掐住。

    十万人。

    廉颇还记得,初抵牛关时,麾下三十万精锐;

    与李牧合兵,四十万;

    追击王翦,带走了三十万;

    后来百姓自发参战,八十万!

    八十万啊!

    撤回牛关城下时,不过折损不到十万;

    攻城死了三十万;

    破城时又折二十万……

    可逃出来的,竟只剩十万人?

    廉颇眼眶一热,泪滚下来。

    李牧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肩膀微微发抖。

    男儿泪,不轻弹。

    可这一仗,把赵国的根,刨了一半。

    白起坑四十万,赵国元气大伤;

    如今,七十万军民,全折在林峰一人手里。

    “啊……!”

    廉颇仰天嘶吼,声裂长空。

    李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营中哭声一片。

    有人跪地捶地,有人抱着断枪嚎啕,更多人只是呆立,眼睛红得吓人,却流不出泪来……

    父兄、胞弟、同乡、邻居……全没了。

    几个稳得住的将领低声劝:“许是散了,没聚拢……还有人活着,只是没回来……”

    话没说完,就被一片沉默吞了。

    八十万剩十万人,还说什么“许是”?

    他们亲眼看着亲人在锤下塌成一摊烂泥。

    “魔头!”

    “畜生!”

    “我迟早剁了你!”

    “秦狗该死!魏贼更该死!”

    “若非魏无忌临阵倒戈,王翦早被活擒!”

    “他背信弃义,把赵国卖了!”

    骂声、吼声、咬牙切齿的咒誓,一句句砸在夯土墙上,震得尘灰簌簌落下。

    李牧深深吸气,再吸气。

    心口像压着块烧红的铁,烫得钻心。

    可他还得站着。

    还得开口。

    廉颇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报朝廷……再寻座城,死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报朝廷?怎么报?

    ……禀赵王:臣与李牧,一战折尽七十万?

    守城?守哪座?

    粮在哪?兵在哪?人心,又在哪?

    眼下,城还能怎么守?

    赵国兵额总共不过六十万……这数字里,已算进各郡守卒、边军,甚至戍卫王畿的禁旅。真正能拉上战场的,满打满算四十万。

    这一仗,赵王把能抽的兵全抽光了。

    可一战下来,三十万将士折在牛关城外。

    剩下来的,连十万都不到。全是老弱残卒、伤兵疲卒,连甲胄都凑不齐。拿什么守城?

    廉颇手按剑柄,指节发白,额角青筋微跳。这位老将向来沉得住气,此刻却觉头皮一阵阵发紧。

    李牧没说话,只深深吸了口气,胸膛起伏良久,才开口:“请赵王速调边军、郡卒,连宫城宿卫也一并征发。”

    “兵力攥成一股绳,死守一点。”

    “再开府募民,凡壮丁皆授兵械;遣使赴楚、赴齐、赴燕,恳其出兵。”

    “咱们得凑出百万之众,才能挡住秦人。”

    “若此役再败……”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赵国就真没了。”

    “没了?”

    廉颇猛地抬头,喉结一滚。

    灭国……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一缩。

    赵氏自飞廉伐徐受封,嬴姓改赵,立国已近两百年。武灵王称王,也过了一百多年。

    如今竟真到了国祚将倾的关口?

    他不敢信,可眼前溃兵的断旗、焦土上的残甲、满营哀嚎的伤卒,又由不得他不信。

    当年长平一役,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赵国险些当场倾覆。若非魏无忌窃符救赵,邯郸早成废墟。

    而今这一战,死的不止是兵……七十余万,半数是裹挟入伍的农夫、匠户、商贩,还有被强征的妇孺杂役。

    比长平多近一倍。

    这还不叫亡国之危?

    廉颇闭了闭眼,手背青筋绷起。

    李牧却摇头:“此危,比长平略轻半分。”

    “白起杀的是兵,林峰杀的是民。”

    “民可再生,兵难速补。何况如今国库尚有余粮,仓廪未空,还能再征万新卒。”

    “但形势仍如悬丝……不拦住林峰,赵国必亡。”

    “举国皆兵,刻不容缓。”

    “还得联楚、联齐、联燕。”

    话音未落,廉颇已抬手拍案:“即刻传讯邯郸!”

    他自己,也要回一趟国都。

    干什么?

    请罪。

    天塌地陷,总得有人扛住朝野骂声。他廉颇,便是最该跪在殿前的那个。

    “老将军……”李牧眼眶发热,喉头哽着,没说完。

    廉颇摆摆手,袖口磨得发毛:“赵王不是糊涂人,不会要我脑袋。我这一跪,只为让满朝文武收了私心,同心抗秦。”

    “这时候,谁敢内斗,谁就是赵家罪人。”

    李牧咬牙,抱拳躬身,额头几乎触地。

    当夜,廉颇离营。

    牛关城外四十里,一座无名小城。

    王翦、王贲、王龁、侯嬴,率十四万士卒在此歇息。

    太累了。

    十四万人硬撼八十万人……古往今来,几场仗打得这么疯?

    人人甲胄带血,刀刃卷刃,连战马都瘦脱了形。大军急需喘息。

    歇息归歇息,帐中议事未停。

    王翦摊开地图:“撤回函谷关,还是继续攻?”

    王龁皱眉:“再攻?兵少得撑不住。”

    十四万中,十万人是魏卒。秦军只剩三万七千,且缺弩矢、失投石、粮秣将尽,连备用的戈矛都快磨秃了。

    关键,看魏国愿不愿再往前迈一步。

    侯嬴捻须沉吟片刻,道:“我奉魏王命来援关内侯,解围而已。至于灭赵……”他眉头拧紧,直视王翦,“大军暂驻此地,容我回大梁一趟,面禀我王定夺。”

    “好。”王翦叹气。他心里盼着魏军留下……今日一战,他亲眼见了魏武卒如何以少挡多:箭雨压阵,方阵如山,八十万人撞上去,硬是撞不开一道缺口。

    手握这支兵,天下何愁不破?

    可魏无忌肯与秦共分赵土吗?

    王翦没底。

    林峰倒不在乎这些。

    魏军来不来,他都不怕。

    单凭他一人,就能踏平邯郸。

    但若魏无忌真点头,倒也算件好事……将来吞魏,或可不必动刀兵。一句旧谊,一纸盟约,也许比十万秦卒更管用。

    他自己,本也不愿对魏国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