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打不得

    李牧接连发问。

    话音一落，廉颇心头一震！

    可不是嘛……

    怪不得都说李牧最擅守势！

    他想得就是细，就是远！

    这顾虑，半点不虚！

    眼下虽有八十万众，可里头近五十万是临时征召的百姓！

    连军令手势都认不全，更别说听懂旗号、鼓点、阵令了！

    人多反成乱源……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冲散自家阵脚，踩踏自溃都有可能！

    真靠那三十万甲士硬碰十五万魏军？

    赢不了。

    魏武卒的盾墙有多厚？典庆的戟有多沉？

    当年吴起初立此军，赵武灵王就断过：欲破魏武卒，非三倍之兵不可；若求稳胜，五倍才保险！

    三十万人，差得太远。

    再说此战目的……活擒王翦、王好。

    打一场，十有八九抓不住人。

    何况魏无忌此人，向来狡诈难测，最爱藏兵布疑。

    如今只冒出十万魏军，就信他手上只剩这点本钱？

    若两军厮杀正酣，山坳里、林子里、城门后冷不丁再钻出几支伏兵……谁扛得住？

    最要命的，还是林峰。

    廉颇和李牧心照不宣……

    梁州城那一战，魏无忌动用了多少手段？诸子百家齐至，毒烟、机关、高手围剿，连天罗地网都兜不住林峰！

    几块石头、几桶煤油就想结果他？

    不信。打死也不信！

    哪怕脑中画面再真，也当不得真！

    廉颇素来瞧不上那些旁门左道。在他眼里，邪术就是邪术，上不得台面。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胜败，才算数！

    可林峰若没死……

    他一定正往这儿赶！

    林峰加典庆，再配上魏武卒，这股战力有多吓人？

    林峰单骑破阵，曾搅乱三十六万大军；典庆巅峰一战，手刃五千魏卒！

    两人联手，再配魏军精锐协同，哪是八十万人能稳压的？

    尤其那五十万百姓，遇上铁甲魏武卒，怕是刚听见号角就四散奔逃；撞上林峰、典庆，连转身都来不及！

    “不打了，撤！”

    廉颇斩钉截铁。

    越算越明白……这仗，真不能打。

    李牧重重一点头，眉目舒展：“对！打不得！”

    “赢了也是惨胜，人马折损大半，却连王翦、王好一根头发都捞不到……图什么？”

    “要是我猜中了呢？林峰杀来，伏兵突起……那就不是惨胜，是溃败！”

    “打不得！”

    “真打不得！”

    “撤！”

    李牧声音一扬，传令声跟着响了起来。

    “撤兵！固守各城，防秦军下一波攻势！”

    两人目光相接，心意已定……

    抓不住王翦、王好，胜了也是白胜；不如保全实力，静待后机。

    黑衣人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发紧：“你们……胆子不小！”

    “此战，是我家大人与赵王亲定！人没拿下，你们回邯郸，怎么交代？”

    廉颇冷笑一声：“赵王英明，岂是糊涂君主？我自有话说。”

    李牧接得干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仗，毫无胜机。硬打，只会徒耗将士性命！”

    “即刻收兵，扼守要隘，等秦人再来……这才是正理！”

    黑衣人额角青筋跳着：“二位将军，道理你们讲得通透，可八十万人对十五万，连阵都不列，说得过去吗？”

    “总得试一试！”

    李牧眼一抬，声不高，却像铁锤砸地：“赵国将士的命，是用来‘试试’的？”

    “明知必败而强攻，叫什么道理？”

    廉颇嗤笑：“试，就是拿我赵国儿郎的血填坑！这仗，绝不能开！”

    黑衣人手指抖着指向二人，喉头哽住，半晌才压下怒火，阴沉沉盯住他们：“好……二位将军，当真不打？”

    廉颇：“不打。绝无可能。”

    “此战，本就多余。”

    李牧：“不打。”

    黑衣人牙关咬紧：“你们不怕我回禀赵王，参你们畏战怯敌？”

    廉颇不答，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烟尘。

    李牧亦不言语，转身朝传令兵抬了下手。

    黑衣人深深吸气，胸膛起伏：“最后劝一句……哪怕败了，也算尽了责。可连手都不抬，如何向赵王交代？”

    李牧头也不回：“交代的事，你操心。我，要撤军了。”

    话音未落，号角已起。

    “且慢！”黑衣人低喝。

    “二位将军，真要如此？”

    李牧没应。

    廉颇也没应。

    黑衣人盯着他们背影，缓缓点头：“好。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得罪了。”

    他话音未落，袖中一包药粉已甩了出来！

    廉颇与李牧几乎同时察觉异样，伸手掩住口鼻……可终究慢了半拍。

    黑衣人身法极快，力道极准，药粉如雾般散开，眨眼便钻入二人呼吸之间。

    廉颇眼珠一滞，目光顿时失焦；

    李牧亦是一僵，瞳孔涣散，再无神采。

    两人喉头滚动，声音却已不受控地冲出口：“打！死战不退！”

    “打！死战不退！”

    命令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身子便晃了一晃，软软往下一沉。

    黑衣人早有准备，双手闪电般托住二人后背，一把揪住衣领，硬生生将人提住，不让倒地。

    两军对垒，主帅若当众栽倒，士气顷刻崩塌，仗还怎么打？

    他虽非行伍出身，这点道理，却比谁都清楚。

    命令传开的刹那，三十万赵军、五十万裹挟而来的百姓，如决堤之水，直扑魏军阵前！

    “这……真要打？”

    “真开打了？”

    侯赢站在高处，手按剑柄，脸色骤变。

    魏无忌先前断言：只要魏军救出王翦，此战多半作罢。

    可眼下……

    他怔住了。

    王翦却已厉声喝出：“迎敌！”

    对面是八十万人。

    此地距魏境尚有二百里，若转身撤，八十万众衔尾狂追，秦魏两军根本无法分路而遁。

    一旦溃散，便是屠戮之局。

    不如拼一场！

    十五万对三十万精锐，尚有一搏之力！

    何况那五十万，不过是临时抓来的百姓……能抡锄头、会挥扁担，却不懂结阵、不知进退，在真正甲士面前，撑不过三轮冲锋。

    魏武卒顶在最前，铁盾连成墙，矛尖森然朝外；

    长戈兵紧随其后，刃锋寒光凛冽；

    弓弩手列于阵后，弦响如雨，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