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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让利,还是让命

    他们手握粮秣、封邑、吏权,说话自然分量十足。

    纵是嬴政与林峰,亦难撼动其合力。

    而除掉樊于期,于多少人有利?

    偏偏“叛国”之名,已传遍朝野,几成定论。

    李瑶忽道:“查证。设法查实他所言属实。”

    林峰一怔,侧目望向李瑶,旋即摇头:“查不了。此事本就无从查起。”

    确是如此。

    要证一人有罪,易如反掌;

    要证一人清白,却似大海捞针。

    何况流言早已坐实,满朝皆知,谁还去翻旧账?

    嬴政亦轻轻摇头……他也清楚,查无可查。

    二人心里都亮堂:就算真寻到蛛丝马迹,也会被一口吞下、碾作尘泥。

    根子不在证据,在利害。

    利字当头,证据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那李瑶为何偏提“查证”?

    莫非糊涂了?

    林峰初时疑心他失了分寸。

    转念一想,却明白了……

    这又是老江湖的惯常手段。

    嘴上说查证,实则点出路子:

    想救樊于期,得让利。

    把好处分出去,堵住那些嚷着“斩樊以正国法”的嘴。

    话不能直说,便借“查证”二字打个掩护。

    唉,老江湖啊……

    眼睫毛拔下来都是空的。

    顿顿吃莲菜,体格一百来斤,心眼怕不有八百斤重!

    字字寻常,句句无痕,该说的全说了,不该露的半点不漏。

    这等功夫,嬴政懂,林峰也懂。

    只是谁都没点破,只另起一话……

    嬴政转向林峰,语气沉静:“义兄,樊于期方才言道,他对那些事全无记忆,甚至不知情。此事,你怎么看?”

    他是在寻破绽,也在试分寸。

    他信林峰,信李瑶,也愿信樊于期。

    可身为秦王,总得亲手摸清底细……

    自己亲授印绶的副帅,究竟有没有背叛大秦。

    这事,必须落定。

    林峰心知其意。

    一国之君,岂能仅凭交情断生死?

    他与樊于期素来亲近,可嬴政与樊于期,不过是寻常君臣。

    若无林峰从中周旋,单为稳住朝局,嬴政真可能挥剑斩将。

    这不怪他……

    对王者而言,江山安稳,永远排在人命之前。

    对方的手段……林峰略一琢磨,便明白了……不过是操控人心罢了。

    说到底,这法子并不稀奇。

    这世上懂的人不少。

    单是林峰知晓的,除阴阳家外,焰灵姬也会;再数下去,还能点出好几个。

    甚至……他自家关内侯府里,就藏着一位。

    “明珠夫人!”

    林峰扬声一唤。

    不多时,明珠夫人到了,朝嬴政与李瑶双双敛衽行礼。

    林峰转向嬴政,拱手道:“我王,您心里所虑,臣明白。要解此忧,唯有一法。”

    他侧身示意:“明珠,且为我王演示一番。”

    又补一句:“请我王放心,此事毫无风险,臣全程在旁照应。”

    话落,目光坦然迎向嬴政,等他点头。

    毕竟,眼前这位是秦王,又当着李瑶的面,礼数不能少。

    若只有他二人,林峰早不等应允,直接动手了。

    人多眼杂,面子功夫总得做足。

    嬴政一听真有此术,未作迟疑,当即颔首:“但凭夫人施为,不必顾忌。”

    明珠夫人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虫豸,动作轻缓如捧薄冰。

    半个时辰后,嬴政眉头紧锁,目光却牢牢盯在明珠夫人身上,连道“神异”“妙绝”。

    明珠夫人一边答话,一边将蛊虫机理细细拆解。

    嬴政听着,频频点头。

    末了,她又取出一枚玉佩,说明此物特制,可御诸般蛊毒侵扰。

    待她退下,嬴政转头望向林峰:

    “义兄,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满朝文武对樊于期咬定不放,该如何松口?”

    “莫非……真要让利?”

    他问得沉,眉心也压得紧。

    林峰一眼便瞧出那几分不情愿。

    李瑶却猛地一怔……

    不让利?

    那樊于期,怕是活不过明日。

    他喉结微动,无声咽下一口干气。

    林峰眉头也拧成死结。

    他懂嬴政的难处。

    秦国眼下头等大事是什么?

    灭六国,一天下。

    而天下既定之后呢?

    削贵胄,废世袭,学魏无忌旧例。

    这是国策大势,半点含糊不得。

    如今虽未及施行,但苗头已起。

    可放眼六国,秦之贵族,待遇最厚、封地最广、食邑最多、属民最众……没有一国能比。

    更可怕的是人数。

    多得惊人,多得扎眼。

    根子,还在军功授爵。

    这制度确让秦军悍勇无敌,却也养出一代代新贵。

    王翦尚在军中搏命,其孙辈已算入贵籍;

    林峰自己,曾孙一落地,便是彻侯之裔;

    蒙武这一支,早被朝野视作世家。

    仗打下去,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他们的子孙,生在太平年景,坐享祖荫……爵位、田产、奴仆、权柄,样样承袭。

    战时,这是激励;

    和平时,就是隐患。

    不止拖累国政,更可能危及社稷。

    自古以来,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被这些盘根错节的贵胄拖垮的?

    偏偏秦国,已是积重难返。

    嬴政心里清楚,早已暗中着手,试探着压一压、收一收。

    可一旦让利,等于亲手给这团火添柴……今日松口,明日索要,后日坐大。

    祸根,就埋下了。

    这层顾虑,林峰心知肚明。

    所以李瑶刚提“让利”,他便闭口不言。

    此刻,依旧沉默。

    路,堵死了。

    救樊于期,就得喂饱贵胄;

    喂饱贵胄,等于自断后路。

    关键还在于……樊于期,值不值得秦王押上这份未来?

    林峰指节叩着案沿,不动声色,却在脑中翻来覆去寻一条缝:

    既不割地、不增爵、不许诺,又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同时,他不动声色瞥了李瑶一眼……意思分明:

    你把利害掰开揉碎,讲透些,帮着参详参详。

    李瑶一听,头皮顿时发麻:

    “这……不给利,还要保樊于期性命?这……”

    话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第二句。

    嬴政亦皱眉良久,终是叹出一口气:

    “若义兄实在难舍此人,便让利。透支将来,换当下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要不……再缓两日?朝议之后,再定?”

    目光落回林峰脸上,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