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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剖史见真骨

    翻遍史册,秦亡之因,明面看有四条:

    一,徭役过重……修长城、建陵寝、起阿房,民力榨尽;

    二,人心未附……六国旧贵暗中勾连,百姓观望,根基不牢;

    三,律法失衡……刑罚悬殊,士族犯法轻描淡写,黔首稍错便黥劓斩趾;

    四,制度撕扯……郡县初立,宗法余绪未清,权柄分而不合。

    可细掰开瞧,这四条哪一条背后,不是钱粮亏空、权柄倾轧、利益不均?

    试想:若修长城时,贵族肯让出几分田租、减几成赋役,百姓何至于逃亡千里?

    若分封旧利肯松一松口子,把粮、把地、把差事匀些给编户齐民,谁还惦记那早已散了架的六国王旗?

    这年头,饿着肚子的人,认的不是故国旧梦,是碗里热腾腾的粟饭!

    饭碗满了,谁还听那些“复国”“存祀”的空话?

    再看律法……后期哪是什么“严刑峻法”,分明是“两套规矩”:士族触法,自有门荫庇护;黔首犯禁,吏卒当场捉拿。

    执法的是谁?是那些穿锦袍、佩玉玦、祖上立过功的贵胄。

    难不成,真指望他们拿刀削自己骨头?

    而嬴政呢?要防匈奴铁骑叩边,要巡六国旧地压人心浮动,要废世卿世禄、推郡县到底、收兵权于中枢……桩桩件件,都是火烧眉毛的硬仗。

    相比之下,律法失平,反倒成了慢火熬煎的隐疾……顾不上,也腾不出手来治。

    根子在哪?

    还在那盘踞庙堂、扎根乡野、握着粮仓、控着私兵的贵族身上!

    只要把这群人的权、利、势捋顺了,秦之八成痼疾,自然消散。

    想到这儿,林峰不由得攥紧了袖口。

    魏无忌……真是一眼见底啊!

    若此人肯执掌相印,辅佐嬴政十年,大秦何至于短命如斯?

    可怎么请动他?

    林峰刚起了个念头,脚下一顿……

    咸阳宫到了。

    朝堂之上,百官早已列班。

    林峰一踏进殿门,众人齐齐侧身,拱手含笑,声声唤“林君”“林公”,热络得近乎殷勤。

    为何?

    谁不知他与嬴政在关内侯府闭门三昼夜,连朝会都未露面?

    谁不晓得,韩国千里疆土,眼下还堆在廷尉案头,没定归属?

    那是实打实的地、粮、税、兵源!

    谁沾上边,家族就能多撑二十年!

    而林峰……韩国是他一人破城夺地,战报未干,捷书尚墨。

    嬴政虽执裁决之权,但分封授邑、设吏置守,林峰一句话,比半道诏令还重。

    结交林峰,就是结交实权;

    捧稳林峰,等于攥住肉骨头。

    于是满朝文武,不管从前是冷脸、是暗讽、是袖手旁观,此刻全堆起笑意,温言软语,礼数周全。

    林峰呢?

    脸上始终挂着笑,拱手、点头、寒暄,一句重话没有,一个冷脸不露。

    哪怕前日还当众讥他“寒门无根”的那位老谒者,他也笑着唤了声“老先生”。

    ……功劳够硬,姿态就得放低。

    太张扬,反显小气;

    太计较,倒伤体面。

    面子上的功夫,一丝不能漏。

    至于面子底下?

    呵……

    林峰垂眸,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剑鞘。

    仇,他记得清楚。

    动手,只是早晚。

    谁踩过他的线,谁递过黑刀,谁在暗处嚼过舌根……

    一笔笔,都记在心上,没漏过一笔。

    不是他心窄。

    是他吃过亏,长过记性。

    正思量间,殿外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满朝文武霎时垂首敛息。

    连衣角擦地的窸窣声都停了。

    没人咳嗽,没人踱步,没人抬眼。

    嬴政一入殿门,百官脊背绷直如弓弦,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威,不是喊出来的。

    是压出来的。

    满朝文武垂首肃立,脊背微弓,目光低垂而恭敬。

    视线齐刷刷落在那人身上……

    “拜见我王!”

    “拜见我王!”

    “拜见我王!”

    声浪层层叠叠,由近及远,整齐如一。

    嬴政早已习以为常,抬手轻按案沿,声音沉稳:“今日议三事。”

    “第一,带韩王安上殿。”

    话音未落,韩王安已至殿前。

    他其实并未受多少折辱……回咸阳途中囚于槛车,可入城之后,饮食起居皆有照应:三餐不缺,日日沐身,新衣换得勤,面色尚算清朗,袍服也熨帖妥帖。

    只是那眉宇间,终究压着一层褪不去的灰白气,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他双膝一沉,伏地叩首,三跪九叩,动作虽规整,却抖得厉害;昔日韩宫里的威仪,早被碾得只剩个空壳子。

    嬴政端坐不动,开口道:“韩国虽亡,王族体统不可废。你既为旧主,寡人留你三分颜面。”

    “所请之事,寡人准了……百里城予你终老,然岁入七成归国库,韩室只留四成。”

    “爵位依我义兄所议,授男爵。”

    “记清楚:百里城是大秦疆土,韩国,已不复存在。”

    “另,尔等与我义兄所约之事,须即刻兑现。红莲即刻启程赴咸阳。若再迟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王安额角沁出的汗,“百里城,怕也容不下你。”

    “喏……”韩王安喉头滚动,颤声应下,额头贴地,久久未起。

    嬴政摆手,两名谒者上前,恭敬引其退下。

    稍顷,他续道:“第二事,议我义兄之功赏。”

    “此番,韩国一国,尽由林峰一人平定。”

    “此功之重,史册难载。”

    “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话音刚落,殿内嗡然沸腾。

    “彻侯!领十五万户!”

    “良田五万顷!府邸赐于咸阳东市!”

    呼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一句比一句实……人人铆足了劲往上托,生怕抬得不够高、不够重。

    连吕不韦都未出一言。

    他真说不出什么。

    灭国之功,岂是寻常勋赏能衡?

    众人嚷得正酣,嬴政却忽然抬掌一压。

    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他目光如刃,一字一顿:“封林峰为彻侯,号‘宁武君’,食五万户,授良田三万顷,许置私军万人。”

    刹那之间,人人怔住。

    这赏……太轻了。

    田亩少了一半,私军虚报两万?连最老实的谒者都悄悄抬眼,不敢信自己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