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归秦

    他手里托着一只铜盘。

    盘中静静躺着韩国国玺、韩王安的玉印、王剑、虎符，还有一道墨迹未干的降诏。

    赵高斜睨一眼，缓步上前，双手接过托盘，垂首敛目，转身朝林峰走去，双膝一沉，稳稳跪在林峰面前，额头贴地。

    林峰只扫了一眼，颔首，未发一言。

    抬脚便往韩王宫正殿去。

    身后，百官无声跟随。

    韩王安赤着上身，脊背绷得笔直，膝盖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叩首，领着满朝文武，紧随其后。

    林峰立定于殿中主位，面朝群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梁柱之间：

    “今日起，韩国不复为国。”

    “新郑，归秦。”

    “韩地千里，尽属大秦版图。”

    “韩安，三日后押赴咸阳，面见秦王。”

    “喏！”

    两名甲士应声而出，麻利地将韩王安反剪双臂，锁进铁笼，拖向殿外。

    张开地喉结滚动，声音发颤：“侯赢当年亲口所言……关内侯曾允诺，韩国可存社稷，哪怕只留百里之地……”

    话没说完，已抖得不成样子。

    林峰眉峰微蹙：“我亲口说过这话？”

    “可有凭据？”

    张开地愣住，嘴唇翕动，竟答不出半个字。

    韩非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韩宇、张良齐齐屏息，脸色煞白。

    林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直：“我奉秦王之命而来，职司唯有一事……灭韩。”

    “来此，只为覆韩。”

    “后续如何处置，自有咸阳廷议决断。我，无权置喙。”

    “可……可……”

    韩非刚启唇，又被截住。

    林峰顿了顿，续道：“不过……我虽无权定夺，但韩地诸事，皆可具实呈报秦王，呈报廷尉、丞相、太尉。”

    “如何裁处，由陛下与朝堂公议。”

    话音落地，张开地长吁一口气，韩非肩膀一松，韩宇与张良几乎同时垂下眼皮，掩住眼中翻涌的庆幸。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林峰食言。

    是怕他连食言都懒得做……直接抹去那点活路。

    百里之地，再小也是城池；

    城池再破，也是宗庙所在、族裔所依。

    真要寸土不留，那才叫断根绝种。

    如今林峰这话说得明白：城，可以留。

    留不留得住？

    看你们怎么做事。

    至于“上报朝堂”？

    谁信？

    单凭他一人踏破新郑、生擒韩王、收缴玺符的功绩，这点小事，廷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更别说……他是关内侯，又是秦王义兄。

    这种事，在他眼里，连提笔写奏疏的工夫都嫌多余。

    但话不能这么说。

    得让他们自己掂量分量，自己拿主意，自己低头弯腰。

    尤其是韩氏王族……别人？

    那些旧日贵族？

    林峰余光掠过两侧静立的秦军校尉，心头雪亮：

    百里之地，只与韩氏有关。

    其余人，早就是秦人了。

    田产归秦籍，爵位授秦制，连说话的腔调，都已换作咸阳口音。

    韩氏家事，他们冷眼看着便是。

    韩宇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私邑十处，愿尽数献予关内侯，只求关内侯奏报时，多提一句韩氏恭顺。”

    太子深吸一口气，伏身叩首：“臣名下良田万亩，岁入尽献关内侯，不敢取一粟。”

    韩非张了张嘴，袖中空空，手心汗湿，终是垂首不语。

    张开地膝行半步，重重磕下：“关内侯，臣尚有一请……”

    “百里之地税赋，请减两成，由八成改作六成。”

    “另……我国公主红莲，容色倾城，愿为关内侯侧室，侍奉左右。”

    话音未落，韩非猛然抬头，双眼赤红，死死盯住张开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碎此人。

    红莲！

    那是他胞妹！

    是韩国唯一的公主！

    怎可为人妾？

    怎堪受此辱？

    怒火灼喉，他几乎要嘶吼出声……

    可喉头一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八成赋税，韩氏活不过三月；

    六成，尚能喘息。

    而所谓“恭顺”，不是跪得低，是跪得久、跪得稳、跪得让人放心。

    至于红莲……

    韩非闭目，深深吸气。

    亡国之前，公主是金枝玉叶；

    亡国之后，公主是什么？

    是活命的筹码，是示弱的信物，是换取喘息的一纸契书。

    比起晋国覆灭时的下场……

    晋公主被三家贵胄当牲口般牵入市集，衣不蔽体，绳缚颈项，任纨绔子弟指指点点、哄笑驱策……

    红莲若真能入关内侯府，已是万幸。

    国破之时，百姓照常耕田，商贾照常买卖，小吏照常点卯。

    真正天塌地陷的，只有王族。

    他们不是失了尊荣……是连“人”的资格，都得重新挣回来。

    亡不亡国，眼下都由不得旁人置喙……这天下，终究攥在他们手里。

    可王室，确实太惨了。

    当年燕国被楚吞并，王族覆灭。

    燕国王室的后宫嫔妃，尽数沦为楚军士卒的泄欲之物。

    三十万大军轮番驱使，三千女子日夜不休。

    不少人活活断气在兵卒身下。

    公主更惨。

    容貌出众者，被挑出送入楚国重臣府邸，成了权贵榻上玩物；

    姿色尚可者，供贵族们轮流取乐；

    寻常些的，连贵族都懒得看一眼，便分发给士卒糟践。

    一旦落到兵卒手里，便再无人格可言……

    不过是畜牲般的存在，只配供人发泄。

    这就是亡国王女的命，铁板钉钉，改不了。

    相较之下，红莲若能入林峰府中为妾，已是莫大幸事。

    韩非心里发紧，喉头发堵。此刻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毫无转圜余地。

    大局很快定了下来。

    林峰只说会如实呈报韩国王室所求，一切静候秦廷旨意。

    话是官腔，没落实，可韩非与张开地都听懂了……他应下了。

    几件要紧事匆匆办妥，林峰便遣散了朝臣。

    随后，他唤来侯赢。

    “魏王那边，回音如何？”

    按理，他随时都能启程返秦。

    偏要多留三日，图的什么？

    不就是等魏无忌么。

    那人至今未松口。

    侯赢深吸一口气：“我王……我王……”

    话到嘴边，又顿住，反复斟酌。

    林峰摆手：“不必绕弯子。只答我一句……他愿去，还是不愿去？”

    侯赢叹口气：“已动身赴韩，后日便可抵新郑。”

    顿了顿，眉头拧得死紧：“只是……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