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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咸阳议分果

    这是秦王嬴政亲政以来头一回大功,也是他真正立威、培植嫡系的唯一机会。

    此前朝中,除林峰外,他几乎无可用之人。

    如今能分到果子的,必是王上亲手点的“自己人”。

    这身份一旦落定,往后征伐所得,优先轮着来。

    肉都被人啃光了,还剩什么给后来者?

    “我王!我王啊!臣虽出身旧族,可忠心耿耿,值此用人之际,岂敢袖手旁观?”

    “求我王念臣一片赤诚,给个差事,给个差事啊!”

    满殿嗡嗡,全是这般腔调,句句往嬴政耳朵里钻。

    他烦得额角跳,干脆起身就走,直奔上将军府。

    一为避吵,二为议事……蒙恬第三次请援,名单未定,林峰又不在,只得找王翦合计。

    转眼便至府门。

    这段日子,他来得勤,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府中下人见他进门,早习以为常,躬身行礼,动作熟稔。

    管家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冰夫人刚歇下。”

    嬴政顿时松了口气,脚尖踮起,猫着腰往正堂溜。

    不是怕她凶,是怕她委屈。

    小嫂子待他极恭谨,甚至有点怕他。可每次见了面,眼圈一红,就巴巴问:“小峰啥时候回来?想他了……”

    一问,他答不上;再问,他更答不上;三问,头皮发麻,只想夺门而出。

    躲,成了唯一出路。

    见了王翦,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王翦略一沉吟,唤来李瑶。两人对坐商议,末了李瑶道:

    “若一时难觅合适人手,不必从秦地调,就用韩人守城。”

    嬴政微怔:“韩人?靠得住?”

    李瑶一笑:“靠得住。小峰打疼了,打怕了,打服了。如今韩地百姓听见他名字,连咳嗽都压着嗓子……这不是信任,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服帖。”

    “还有一桩好处,这才是重中之重……用韩人,可比用秦廷旧吏省心得多!”

    李瑶语气平实,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秦廷的人,个个都盯着朝堂那点利,谁肯白出力?一纸诏令下去,还没动身,先得盘算封邑、爵位、食邑几户,连账本都提前翻好了。”

    “韩人不同。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己什么身份,哪敢跟老秦勋贵争功?更不敢开口要赏、伸手讨权。”

    “说白了,用韩人,好处全攥在手里;用秦人,好处就得掰着分……这账,谁算不明白?”

    嬴政听着,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没接话,只颔首。心里早把这主意过了三遍,觉得稳当,也觉着李瑶这话切中要害。可面上半分不露,既没点头应允,也没皱眉质疑。

    这才是君王该有的样子。

    再信重谁,再觉得谁说得对,也不能当场夸一句、应一声。

    驭下不是摆架子,是规矩,是分寸。

    他拿这套法子待王翦,待李瑶,待所有臣子,从不含糊。

    可有一个人例外。

    林峰。

    驭下?

    驭个屁!

    那是他义兄。

    是亲手替他挡过刀、灌过酒、骂过娘的亲人。

    别人面前守规矩,义兄面前还端着?

    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忽然叹口气,声音不大,却带了点孩子气的埋怨:“也不知道义兄啥时候才回来……”

    又低头拨了拨袖口,“听说江口都打完了,新郑城就在眼皮底下,擒个韩王安,难不成还得绕道去趟东海?”

    王翦垂手站着,李瑶微微侧身,两人皆不言语。

    君臣之别,刻在骨子里。

    哪怕跟林峰称兄道弟,也不敢借这层关系,在秦王跟前多一句嘴。

    天下间,就一个林峰敢踹他屁股、揪他耳朵、当面叫他“小政子”。

    旁人?

    想都不敢想。

    这不是怕,是本分。

    再者,近来这位秦王做事,愈发沉得住气、也愈发狠得下心……

    说不上哪件事最扎眼,可细想起来:

    吕不韦府邸抄得干净利落,连根竹简都没漏;

    赵高递上来的人名册,他扫一眼就圈掉一半,再没问一句缘由;

    连宗室里几个老辈儿,前脚刚嘀咕“少主太急”,后脚就被调去北地监修驰道,连告病都不让。

    王翦和李瑶心里都清楚:

    这不是莽撞,是算准了才动手。

    也不是冷血,是冷血底下压着一把火……烧得越静,越烫人。

    嬴政见二人缄默,也就不再多留。

    又闲话几句军械调配、粮秣调度,便起身告辞。

    他先去了关内侯府。

    府门已立,铜狮昂首,高逾常人;门楣阔绰,足抵三人并肩。

    工匠正搭着脚手架刷最后一遍朱漆,木香混着桐油味,扑鼻而来。

    他踱进去转了一圈,手指抚过廊柱新斫的纹路,点点头,没多言,却嘴角微松。

    接着,又拐进旁边那处小院。

    鼎炉还在原处,炉耳微斜,炉底一圈烟熏的灰痕没擦净;院墙砖缝里钻出几茎青苔,墙头瓦片缺了一角,还是去年林峰攀上去摘枣子时踩崩的。

    他站在院中,没说话,只抬手抹了把炉沿积的薄灰。

    “唉……义兄啊。”

    一声轻叹,散在风里。

    他真想他。

    在赵国当质子那会儿,没人理他,连碗热汤都得自己抢;

    回秦之后,母后另择新欢,吕不韦把政令塞进他案头,却把印玺锁在自己匣子里;

    后来掌了权,人人都跪得更低、笑得更恭,可越恭敬,越空荡……

    没人敢跟他玩笑,没人敢说错话,连醉酒摔了杯,底下人都扑通跪倒,颤着声请罪。

    唯独林峰。

    叫他“小政子”,骂他“榆木脑袋”,灌他烈酒呛得他咳嗽,还拍着他背哈哈大笑;

    知道他是秦王,照样揪他耳朵:“你这王冠歪了,像只被踩扁的鹌鹑!”

    不讲规矩,不守分寸,偏让他活得像个人。

    如今站在这院子里,砖缝里的草动一下,他都觉得是义兄昨儿刚踩过。

    他蹲下身,手指抠了抠墙根一处旧划痕……那是俩人当年比腕力,输了的林峰拿匕首刻下的记号。

    “快回来……”

    “我守着家,你打天下。”

    “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他拍拍袍角站起身,没再回头,径直出了院门。

    回咸阳宫的路上,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