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宁碎

    他嗓音劈了叉，手边玉镇纸被扫落在地，“哐啷”一声碎成三片。

    韩非哑然。

    韩宇僵立原地。

    张开地垂首不语，肩背微沉。

    张开地静默片刻，抬眼望向王座：“林峰势不可挡，我韩已无人可制。他提的条款，我们本不必照单全收……先降，再议；降了，才有议的余地。”

    韩王安冷笑：“议？议什么？这种条件，寡人一个字都不会认！不认，他就打；打，我们拿什么挡？”

    张开地躬身到底：“无论如何，须先降。早一日降，早一日息兵。拖得越久，折损越多。”

    “如今第一要务，是保人、存兵、留种。”

    “其余，皆可暂舍。”

    他叩首，额头触地。

    韩非、韩宇随之跪倒。

    韩王安盯着三人脊背，久久不语，末了摇头：“连国格都没了，存兵何用？按他说的办，寡人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必须打！打退林峰，方能保全社稷！”

    “全国之兵，尽数调来！孤不信……他一人，真能吞下一国！”

    韩非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却极清：“打不赢了。北城一役，他独斩我军十七万。”

    “梁州之战，毒烟为障，百家高手尽出，阵势之盛，前所未有。这般阵仗尚且压不住他，还怎么赢？”

    “降，是活路。先降，再徐图后计……我已与信陵君密约，他愿收容我韩残部。退守魏境，藏兵蓄力，待机复国。”

    韩王安猛地抬头，瞳孔一缩：“退魏？”

    “凭什么退魏？”

    “这是韩国故土！宗庙祠堂，祖陵社稷，全在这儿！”

    “弃此而去，苟活于他国檐下？”

    “韩非……你疯了不成！”

    韩宇上前一步，喉结滚动：“若不退，拼光最后一卒，复国便再无指望。”

    “退，是留火种。”

    “青山在，柴可续；青山焚尽，灰都不剩。”

    他伏地叩首，额角抵着金砖。

    韩王安牙关咬紧，指节泛白，浑身抖得像风里枯枝。

    张开地再拜：“我王，降……先降，再言其余。”

    “此战，不能再打了。”

    “韩国，真打不动了。”

    “降！”

    “降！”

    韩非、韩宇、张良、张开地齐声呼出。

    韩王安环视一圈，忽然挥袖扫落案上竹简，哗啦一片响：“不降！寡人宁死于此，不赴魏地为客！”

    “死的人多了，又如何？”韩宇急得声音发颤。

    “国都没了，活着算什么？”韩王安嘶声吼道，“懦夫！软骨！韩室养你们这等货色，不如喂狗！”

    “孤意已决……与林峰血战到底！死尽韩人，也要战！”

    “滚！都给孤滚出去！”

    他转身拂袖，大步离去。

    众人呆立原地，冷汗浸透内衫。

    殿外风过廊柱，卷起几片枯叶。

    没人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

    最要命的君王，不是昏聩的，也不是暴戾的。

    是那执拗到拧断自己脖颈也不肯低头的；

    是那该弯腰时挺直脊梁，该亮剑时却闭目装睡的。

    该屈时不屈，该硬时不硬……

    这才真正，要命。

    所有事全凭一己好恶，随性而为，毫无章法！

    这般君主，便是昏君；而最要命的昏君，正是这种。

    至于血性？

    恕难苟同……这不叫血性！

    这分明是昏聩！

    真正有血性的君王，该如嬴渠梁：能屈能伸，进退有度！

    屈，可忍割让秦国三分之二疆土，容得魏使当朝撒尿；

    伸，能令老秦将士齐声高呼“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可韩王安呢？只知硬，不知忍！

    那点硬气，大半还系于私耻……丢不起这个人！

    众人头都大了。

    随行而来的侯赢却心头一震，眼前一幕，他万没料到。

    原还盘算着暗中搅局，拦住韩王安投降……毕竟林峰早与魏国约定：三年不攻魏！若韩降魏，此约便作数；若韩亡于林峰之手，魏国反倒要直面兵锋……

    可眼下，韩王安竟宁死不降？

    这节骨眼上，倒硬起来了？

    硬得好！

    硬得妙！

    韩王安越不松口，侯赢心里越敞亮。

    死的是韩国人，立的是魏国功！

    何乐不为？

    他脸上却拧着痛心疾首，快步走向韩非等人，连声发问：“韩王何至于此？真要拿全军将士性命填这无底洞？”

    “这是把韩国儿郎往坟堆里推啊！”他捶胸顿足，字字带哽。

    可此刻谁还有心思分辨他真假？

    更没人愿搭理这个外人！

    但终究是魏国相邦，往后撤往何处，还得仰赖魏国接应……晾着他，终归不成体统。

    张开地只得开口解释：“韩王虽糊涂，却恋故土，舍不得这片山河；早年从过军，身上那股子血气还没散尽。行伍出身的人，向来把投降当奇耻大辱，他咽不下这口气。”

    侯赢长叹一声：“唉……可惜，太可惜了！”

    嘴上叹着，人已悄然退至一旁，静观其变。

    众人当即商议如何劝说韩王安。

    韩宇率先开口：“请明珠夫人与狐美人来！除她二人，无人能劝动父王！”

    几人立刻转身奔往后宫。

    晓以利害，动以亲情，把前因后果、存亡之势掰开了讲。

    两位夫人答应下来，当即去劝。

    她们素来信自己在韩王面前说得上话……这一回，也该成。

    结果错了。

    这次的韩王安，铁了心。

    任谁开口，他只摇头，再不开口。

    她们还想再劝。

    韩王安猛然拍案，声音炸开：“不降！誓死不降！”

    “此事朕已决断……不降！哪怕国破家亡，亦不低头！”

    怒火已烧红了眼。

    明珠夫人轻声道：“若不降，林峰必屠尽我军将士。若降魏，尚可保全精锐，徐图再起啊！”

    韩王安冷笑：“退往魏国？怎么退？我韩国如今尚有数十万甲士！魏国肯收？莫非魏无忌真会好心到，连几十万张嘴一并养着？”

    “一日粮秣几何？魏国百姓答应？朝堂上下答应？侯赢又答应？”

    “那是实打实的粟米铜钱！肥水不流外人田……连朕都干不出这等蠢事，魏国能干？”

    “最后不过是我军被尽数吞并，朕再成孤家寡人！”

    “这倒还在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