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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设酒相邀

    他正是侯赢。

    早于林峰入城,在此枯坐等候。

    林峰盯他片刻,未发一言,只侧身对赵高道:“走,换地方。”

    抬脚就走。

    侯赢一愣,急忙追上前,扑通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关内侯!当年秦魏之战,您单骑破阵、斩将夺旗,小人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您替我王直言陈弊,救我全家性命……此恩如山!”

    “今日专程候于此,只为敬侯爷一杯薄酒,谢您当日救命之恩!”

    林峰脚步未停。

    侯赢膝行两步,声音发紧:“关内侯,说到底,咱们也算旧识。古人重诺,一杯酒的情分,难道还不值?”

    他抬眼望去……

    林峰已走到门槛边,袍角一掀,迈了出去。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侯赢额前碎发乱颤。

    他跪着,没动。

    “关内侯可晓得,老朽今年贵庚?”

    “六十二了。关内侯纵不念侯赢这点薄面,也总该顾念一把年纪,枯坐此地一整日一夜……莫非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罢了罢了,侯赢的面子不值钱,可关内侯就算不认我这副老骨头,总得认一认魏国相邦这个名号!”

    话音未落,又俯身前倾,双手微颤,语调愈发低缓。

    林峰静坐如石,眉目不动。

    侯赢喉头滚动,再压低三分声气:“相邦之位若也不入眼……那我家魏王呢?您当年金口一开,便劝得魏王拔剑决断……这份情分,总还在?”

    “如今,魏王、相邦,双双在此,只求关内侯赏一杯酒,竟也难么?”

    言罢,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

    手一拍,侍女鱼贯而入,铜樽盛酒,漆案摆肉,热气蒸腾。

    “关内侯初至大梁,连克数城,鞍马劳顿。自己起灶生火,哪比得上席上温酒热肉来得实在?老朽这相邦才上任一月,您就当可怜可怜我,给个台阶下!”

    “魏王有令:若关内侯不肯饮此杯,明日朝堂之上,老朽便摘印辞官,回监门署继续守门去。”

    他声音发涩,眼眶微红:“侯爷……行行好!”

    “真不行……老朽这就跪了!”

    话音未落,双膝已往下沉……

    林峰倏然伸手,稳稳托住他臂弯,力道不重,却寸步难移。

    侯赢心头一热,脸上立刻堆出笑纹,搓着手凑近:“哎哟,侯爷还记得旧日沙场同袍的情分呐!来来来,故人重逢,岂能无酒?老朽先干为敬!”

    他抓起酒觞,仰脖灌下三盏,喉结上下一滚,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随即躬身再拜,侧身让出主位:“侯爷,请!”

    林峰没应声,只静静看了他半晌,忽而转头,扫向内史曼、内史玉与赵高:“饿不饿?”

    三人齐愣。

    赵高张着嘴,一时没合拢。

    侯赢立马转身,一把攥住赵高手腕,笑得眼角挤出褶子:“赶了一天路,肚皮早打鼓啦!快坐快坐!”

    不由分说,将人按进席间,酒爵满斟,琥珀色酒液晃荡着映光。

    又疾步折返,一手虚扶林峰肘侧,一手轻推后背:“侯爷,今儿只叙旧,不谈政事!老朽此来,专为谢您那一句点醒……若非当日您提点魏王,哪有后来那柄剑出鞘?若无那一剑,魏国今日怕还困在旧局里打转!”

    “全仗侯爷啊!”

    “谁不说您胆魄过人?可老朽亲眼所见,您谋略之深,更胜刀锋!”

    “这辈子,老朽只服两人:一位是我家魏王,另一位,就是关内侯您!”

    他举觞再敬,声音朗亮:“来!浮一大白……看好了,老朽先干!”

    他自顾自夸,一句接一句,不喘气,不卡壳,字字往林峰身上贴:

    说他为民请命,说他暗察民瘼,说他遇冤必理、见贫必济……

    有的确有影儿,有的纯属信口……可句句听着熨帖,桩桩听着顺耳。

    赵高垂眸,指尖在案下轻轻掐掌心。

    心里翻腾:这侯赢,果真不是吃素的。胡诌得这般自然,像真见过似的。

    学!非学不可!

    往后侯爷功劳越厚,位子越高,围着转的人只会更多。眼下不过两个小丫头争着递茶,将来呢?

    忠心?满朝文武哪个不喊忠?

    要紧的是……让侯爷听了舒坦,笑了点头,记在心上。

    那边厢,侯赢愈夸愈起劲,唾沫星子都带光。寻常人听上半刻,早该笑纳寒暄,至少点头示意。

    林峰却始终低头扒饭,筷尖稳准,咀嚼无声。

    一口肉,一口粟饭,一碗汤,喝完抹嘴,起身便走。

    “侯爷留步!再坐片刻!”

    侯赢抢步拦在门前,身子微弓,笑意未减:“方才话说得不尽兴,老朽还有几句肺腑,想跟侯爷细细道来!”

    林峰抬脚跨出门槛,袍角掠过门槛石,未曾停顿。

    侯赢却不恼,反转身唤人:“备浴汤!”

    水刚抬进屋,又添八名侍女,素衣窄袖,垂首立于屏风两侧,指尖微颤,裙裾不扬。

    内史曼脸色一变,内史玉牙根发紧,赵高盯着那八人,眼神直了半息……

    这不是抢活计,是掀桌子。

    三人刚绷起脸,侯赢已捧出三件玉器:青玉圭、羊脂佩、蟠螭环,光润沁凉,触手生温。

    赵高一眼认出,喉结动了动。

    内史玉指尖抚过圭棱,呼吸一滞。

    内史曼捏着玉环,拇指摩挲纹路,忽然咧嘴笑了。

    三人抱玉在怀,笑得眼睛眯成缝,连腰都挺直了三分。

    可侯赢刚一开口,要他们暂避片刻,几人立刻板起脸来,毫不松动。

    谁也不肯走,非要守在林峰身边。

    侯赢没多啰嗦,袖口一翻,又取出几件玉器。

    “这……这……”

    内史曼、内史玉眼神直了,手不自觉往前伸,又硬生生缩回去,嘴里还念着“不敢离侯爷半步”,脚却悄悄往宝物那边挪了半寸。

    赵高却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不用走远,”侯赢语气平缓,“只消不在门口站着,不听屋里说话,便成。”

    话音未落,他又从怀中取出几样稀罕物件……珊瑚枝、犀角杯、嵌金错银的青铜匣子,样样沉甸甸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