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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一墨定魏疆
田埂上有人弯腰扶犁,灶台边有人揭锅掀盖。
家家户户有地种,顿顿饭食不断。
韩非忍不住问路边老农:“为何如此?”
老人放下锄头,擦擦汗:“信陵君定的规矩……租地,贵族收不得超四成;缴税,百姓只交一成。”
“那是魏王还在的时候。”
“如今魏无忌坐了王位,开仓放粮,给流民分地,每人一亩起,三年免赋,不租不贷。”
韩非听得脊背发麻。
藏富于民……这话他写过、讲过、争过,可真有人把它钉进泥土里,长出稻穗来。
真正进了大梁城门,他才懂什么叫“聚”。
第一眼撞见的,是座新庙。
灰瓦青砖,香火未干,显然是刚落成不久。
庙里没供神像。
供的是魏无忌。
活人立庙?
谁敢?谁配?
魏无忌敢,也配。
香客排着队,三条街长,没人插队,没人喧哗,一个个俯身叩首,额头贴地,再起身时,袖口还沾着泥。
韩非站在人群外,手心全是汗。
不是惊于庙,是惊于人。
惊于这些人眼里,魏无忌早已不是人……是引路的灯,是托底的墙,是能改命的天。
街上闲谈,句句不离他。
有人说他降自北斗,有人说他是紫微星下凡。
夸的,赞的,念叨的,全是他。
至于弑魏王那件事?
没人骂。
反倒有人拍大腿:“早该杀了!”
“拖这么久,多少人饿死在冬夜里?”
韩非头皮一炸。
算日子……魏无忌带兵入大梁、杀魏王,不过月余。
一个多月,就把人心熬成了铁,铸成了碑。
可怕么?
可怕。
可再细想……魏王在位时,朝政早由信陵君执掌。
那时街头巷尾,已有人悄悄喊他“魏公”,有人偷偷在他府前摆一碗新麦、一盏清酒。
人心,从来不是一夜聚拢的。
只是从前藏在暗处,如今,全亮了出来。
他能在短短一月间让民心如此归附,并非仓促而就……
而是十余年来一点一滴积攒下的分量!
只是……魏王尚在时,众人心里还绷着一根弦;
魏王一去,魏无忌继位为王,那根弦断了。
压抑已久的信任、敬重、期盼,全涌了出来,才有了今日满城巷陌争睹、朝堂内外肃然的场面。
“魏无忌!信陵君啊!”
韩非站在阶下,目光扫过人群,心头一震。
可就在那瞬息之间,脑中竟浮起一句旧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魏王宫。
大殿之内,再无魏王。
果然静了许多。
从前连宦官寺人都忍不住往里偷觑的喧闹宫苑,如今只剩风过梁柱的微响。
冷清了。
没了宠妃笑语,没了钟鼓笙箫,也闻不到酒肉蒸腾的暖香。
美色……
唉!
远了。
真远了。
比起韩王宫,差得远;
比起旧日魏王宫,更显素朴。
不铺张,不张扬,倒有几分秦王宫的筋骨。
大殿中央,王座之上,
魏无忌端坐不动。矮案堆叠如山,竹简奏章压得案角微沉。
这么大一个国,每日事务如潮水般涌来,他确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他并不觉生疏……魏王在时,这些事本就是他一手理着;
如今魏王不在了,他照旧接手,熟门熟路,毫不滞涩。
相较韩王安的怠政、魏厘王的敷衍,他对朝务反倒格外上心,甚至有种近乎痴迷的劲头。
每翻一份奏章,不是皱眉应付,而是眼底一亮……
因他知道,这纸上的字,不是墨痕,是问题;
解决一件,魏国便轻一分兵;
千件万件都理顺了,魏国焉能不强?
强!
强!
这念头早已刻进骨子里。
而眼下魏国要强,眼前横着几块硬石头。
第一块,便是内政。
内政?魏国经他手整治多年,难道还有积弊?
有。而且扎得深、动得疼。
只因他正全力推行新政……这是强魏的根基。
新政为何?
自春秋以来,诸子百家争辩不休:到底哪条路,能让国家稳、百姓饱?
从周初到周亡,这个问号悬了数百年。
儒、道、法三家,脱颖而出。
儒家重礼,以教化安民;
道家讲势,贵自然、主无为;
法家重效,用律令束上下,不论贵贱。
三者皆有实效,尤以法家助秦国崛起最烈。
可魏无忌偏偏不用其中任何一家。
他看的是魏国实情,想走的是墨家之途。
墨家十纲:
尚贤、兼爱、非攻、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用、节葬。
尚贤……选才不论出身,拒用裙带;
简爱……破阶序之隔,消士庶之别;
尚同……上下同欲,共赴国事;
天志……以公义为天命,不徇私情;
明鬼……信神明存于人心,非为迷信,而在立敬畏;
非命……不信宿命定数,我运在我手;
非乐……禁浮华之乐,戒逸豫之风;
节用……惜物力,省靡费;
节葬……丧不过哀,厚葬徒耗民力。
这十条中,天志与明鬼两条,他未全纳;其余八条,句句如钉,直入肺腑……太契魏国之困,太合他心中所图!
可建此理想,谈何容易?光一个“兼爱”,就要削去五等之分,动摇百年根基。
首当其冲的,正是贵族。
要废贵族?谁肯甘心?
他没打算硬碰。
只一步步收紧田税、限封邑、裁私兵、增郡吏,悄悄挤占旧权;
贵族退一寸,他进一尺;
退两寸,他便退三尺。
时机若至,那道高墙,终将倾塌。
当然,他也从未拘泥于墨家一隅。
儒家那套治民之术,务实管用,弃之可惜;
道家那份格局眼光,看得远、沉得住,岂能扔掉?
法家如刀,锋利凛冽,用在军中、刑狱,恰如臂使。
于是以墨为骨,儒为皮,道为气,法为刃……四者并用,魏国才真正有望强立于世。
除内政之外,外患更迫在眉睫。
秦国如虎踞西陲,声势愈盛;
秦王嬴政甫一登基,便扬言“并天下”,气势逼人。
这也是魏无忌施政不敢大步跃进的缘由……
刚稳住的国势,经不起折腾。
他正思量着,一名寺人快步趋前,低声道:“韩国九公子韩非,求见魏王。”
“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