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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相邦怀私念

    关内侯府那边,他也隔三差五亲自去转一圈,站在夯土台子上扫一眼,工头立马挺直腰板,匠人手里的夯锤敲得更响了。

    “我站这儿,谁敢松手?”

    眼下能帮林峰的,嬴政真没含糊:调粮、拨械、压文书、清后路,桩桩件件落得实。

    相邦府里,吕不韦坐不住了。

    朝堂上那场风波,不过是开头。林峰每打下一城,墙头草就歪一分……谁都想赶在分肉前,先递上投名状。

    这事儿,明摆着。

    可他偏得做一件自己咬牙切齿的事:卖国。

    杀林峰。

    不是为公,只为私。

    他熬了整整两夜,案头灯油尽了三次,才把这念头摁进骨头缝里。

    从前也谋利,但国是国,私是私,分得清清楚楚。

    如今呢?林峰刀锋太利,逼得人脚跟离地,再不伸手捞一把,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什么君主立宪?连相邦印信都悬在半空晃荡,还谈什么将来?

    怎么动手?

    他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玄翦。”

    黑影无声落地。

    “去魏国。”

    “从今日起,你听魏无忌号令。他叫你杀人,你便杀人;叫你伏尸,你便伏尸。”

    “眼下能拦住林峰的,只有魏无忌。”

    “全天下,只他一人。”

    顿了顿,又冷笑一声:“姬无夜?不行。”

    “韩人吹他是百年第一将,可给他二十万人马,照样被林峰砍得找不着北。”

    “罗网上下,尽数归他调度……你、我、整个暗线,全听他使唤。”

    话出口,喉头像塞了把粗盐。

    罗网是柄快刀,该劈敌国咽喉,不该反刃对准自家战神。

    可刀尖已抵住自己脖颈……不递出去,血就先流干了。

    他挥挥手,玄翦退得干脆。

    他仰起脸,盯着梁上雕花,喃喃道:

    “魏无忌……信陵君啊……”

    “命这东西,真不讲理。我吕不韦一生算尽,竟算到你手上去了。”

    “还有林峰……”

    “你怎就,一点余地都不留?”

    长叹一声,满口苦味。

    蒙恬策马出关,沿林峰攻下的城池一路巡看。

    临潼关十城,城门敞着,兵甲不见,只剩断戟斜插在土里,风一吹,呜呜作响。

    不是没人……是人都碎了。

    韩军将士,没一个囫囵躺着的。

    满街百姓照常挑水、纺线、哄孩子,见秦军来,只抬头望一眼,又低头忙活。

    到了汜关十四城,情形更甚:城门洞开如巨口,尸首堆在瓮城下,血浸透夯土,泛出暗褐色。

    可百姓见了蒙恬,非但不逃,反倒端出陶碗,舀热汤递过来,嘴里还念叨:“这位将军,可是林将军麾下的?”

    蒙恬背上发凉。

    帝国百姓,怎会如此?

    略一琢磨,便懂了……

    兵若敬民,民必畏兵;兵若虐民,民见敌军反如见救星。

    他翻身下马,抱拳拱手,一路行礼,袖口沾了灰也不掸。

    路上撞见赵高,正蹲在驿亭檐下核对军报。

    “关内侯现下在哪儿?”蒙恬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三分敬意。

    不是因爵位压人,而是真服气。

    三天……林峰入韩才三天。

    临潼十城、汜关十四城,全是他带人硬啃下来的。

    斩韩军逾十万,破城如裂帛。

    自古良将惜良将,这般人物,岂能不敬?

    待赵高念完林峰军令,蒙恬怔住了:

    “不扰民,不屠城。凡有劫掠者,立斩。”

    他心头一震。

    再回想所经之处:市集照开,学堂未闭,田埂上还有老农扶犁。死的全是披甲执锐的,平民灶上炊烟都没断过。

    百姓闲聊时提起林峰,竟有人笑说:“林将军帐下马蹄过处,连我家鸡笼都未惊飞一只。”

    ……如今虽是韩地,往后却是秦土。

    哪有将军拿自家百姓练刀的道理?

    蒙恬心口滚烫,当即拉上赵高,直奔新城。

    可刚勒住缰绳,抬眼一看……

    眼前景象,让他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百姓。

    有白发老妪蜷在门边,怀里还搂着半截烧焦的襁褓;

    有七八岁的男孩趴着,手指抠进泥里,身后拖出长长血痕;

    几个妇人倒在一堵矮墙下,裙裾染红,怀里婴儿尚在襁褓中,小嘴微张,早已没了气息……

    “这……”

    他嘴唇抖着,话卡在嗓子里,只余一声嘶哑的抽气。

    赵高后颈发凉,身子一僵,下意识摇头,嘴里喃喃:“不是他……绝不是林峰干的!”

    他敬重的关内侯,怎会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可蒙恬跳下马背,俯身翻看几具尸首,又捏起一截断矛、半片染血的布衣,默然良久,只低声道:“是关内侯下的令。”

    “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赵高双眼赤红,嗓音劈了叉:“蒙恬!你血口喷人,毁我家侯爷清名……我跟你拼了!”

    他真扑上前一步,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喉头滚动着呜咽。

    蒙恬没看他,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尸身,缓缓道:“是他做的。可他没错。若换我坐那个位置,照样杀尽。”

    “不止是我。王翦、李瑶,谁坐镇此地,都得这么办。”

    “便是信陵君魏无忌亲至,也只会下令……斩尽反抗者。”

    “为、为什么?!”

    赵高愣在原地,像被抽了筋骨。

    蒙恬抬手,指向旁边一个老农掉在泥里的锄头:“他们举起了这个。”

    “举锄,就是举刀。”

    “战阵之上,没有讲理的时候,更不讲什么仁慈不仁慈。”

    “只有一句话……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善恶。”

    说完,他转身就走,靴底碾过半截断箭,再没回头。

    赵高呆立片刻,忽然喘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蒙恬那套道理,他听不大懂;可有一句他咂摸透了……侯爷没做错。

    对错?早不重要了。

    要紧的是名声。

    关内侯的名望,比咸阳宫檐上的金箔还亮,比宗庙里供着的玉圭还重。

    岂容人泼脏水?

    一行人很快寻到林峰。

    几间塌了半边的瓦房里,他正收剑入鞘。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韩卒,已倒伏在门槛内外,血顺着青砖缝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