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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台君臣共宴

    王座之上,少年端坐,眉宇未脱稚气,眸子却亮得灼人,里头有思量,有韧劲,更有种压不住的锋芒。

    纵是这巍巍殿堂,也压不住他身上那股子劲儿。

    “关内侯林峰,拜见我王!”

    林峰伏身叩首。

    赵高扬声宣仪:“关内侯林峰,奉诏觐见!依祖制……斩敌百级,可入殿面君;斩敌五百,许近前十步,与王对饮;斩敌千级,得与王同案而食!”

    “上酒!”

    “关内侯,上前!”

    林峰应声而进,在嬴政对面落座。

    两人目光一撞,彼此都笑了。

    酒席摆上,嬴政举爵,笑意盈盈:“关内侯,斩敌十万,敬你!”

    “敬王!”

    酒液入喉,清冽微甘。

    嬴政抬手一挥,赵高无声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

    谁也没开口,只低头用膳。

    才吃了两箸,嬴政摇头:“寡淡。”

    林峰夹起一块肉:“就撒了点盐,你还想多香?”

    嬴政舔了下唇角:“不如义兄烤的鸟肉香,更想吃火锅,还想啃果子拌的沙拉。”话音未落,嘴角已沁出一点水光。

    林峰笑:“这是正经筵席,先垫一垫。等这边收了场,义兄带你出城打猎,再回那处院子支炉子,烤肉、备料,一样不落。”

    “唉……果酒喝光了,新酿还得些日子。不过蒸苹果、烤梨,现成的。”

    嬴政一听,口水差点滴到案上,猛地起身往内殿跑。

    林峰一怔:“你往哪去?!”

    嬴政边跑边喊:“有这好事还装什么样!赶紧走!换衣裳!”

    林峰在后头笑骂:“嘿,你小子!好歹是你义兄拿命换来的赏,面子总得给足?!”

    话音未落,人影早没影了。

    林峰站在原地,笑得肩膀直抖。

    小赵还是那个小赵……身份变了,骨头没软,脾气没改。

    他早知道他是谁。

    不算太晚。

    掩日刺杀那日,他就起了疑。

    那把剑,寒光晃眼,谁见了都忘不了。

    能在秦国调得动掩日的,除了嬴政,还能有谁?

    后来嬴政支开他,说要去驯服掩日,林峰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

    再后来军营里传出推恩之策……那东西,他只跟嬴政提过一回,且专为嬴政谋利,竟从朝堂传到了营帐里。

    不是他,还能是谁?

    内殿里,嬴政正急着解腰带,一边换衣一边笑。

    不单是见着义兄高兴,更是因他那份熟稔自在……

    如今他是秦王,满朝上下,谁见他不是垂首屏息、字斟句酌?

    偏林峰不一样。

    一句“嘿,你小子”,就把他拽回九岁那年。

    那个比他大半岁的少年,抬手就往他脑门上拍了一记,掌心温热,笑声敞亮。

    “喂,你这小子,挨了欺负咋不跟义兄吱一声?”

    “别绷着脸了,今儿晚上,义兄带你摸光他家粮仓!”

    “操,小赵,李二牛膀子太粗,咱俩硬碰不过他……待会儿我正面喊他,你抄块砖头,绕后闷他脑袋!下手得狠,慢半拍,咱俩就得趴地上啃泥!”

    “记住了,今晚嚼的啥,全看他兜里揣的那俩粟米团子!”

    “小赵,赵二狗家那条狗肥得流油,今儿宰了它解解馋!狗肉一飘香,神仙都翻墙!”

    那段日子难,真难。跟义兄一块儿过活,顿顿都在饿与不饿之间晃荡。

    常有两三天,连根草芽都捞不着。

    可……现在回想起来,甜得很!

    嬴政思绪还在旧事里打转,衣裳已换利索,拉起林峰就朝宫外蹽!

    “哎哟喂……你这干啥?我这可是头回上身的新朝服啊!就这么跟你往山上钻?好歹让我换套便装!”

    山道上,林峰边走边嘀咕,低头瞅见袖口被枯枝豁开一道口子,心尖直抽抽!

    鞋也是新打的,靴面锃亮,连鞋底纹路都还泛着匠人刚刷的桐油光。

    结果跟小赵溜达这一趟,全糟蹋了。

    嬴政嗤笑:“不就件旧朝服?回头给你弄十套,穿烂一套换一套!”

    “哎!光顾说话,兔崽子跑了!”

    他话音未落,弯弓搭箭,“嗖”地一放……偏了。

    再搭再射,又偏。

    气得直跺脚,撒腿就追,咬牙切齿:非毙了这畜生不可!

    五十步开外,连发三箭,箭箭擦毛而过。

    林峰实在看不下去,蹲身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子,手腕一抖,“啪”一声脆响,野兔应声扑倒。

    “呸!又让你抢了先!”

    嬴政嘴上骂着,手却麻利地拎过麻袋,把兔子、野鸡、松鼠一股脑塞进去。

    林峰则蹲在坡上采料:花椒嫩叶、带刺青壳、几把野姜、两把山椒籽……

    没这些,烤肉寡淡,火锅没魂。

    拾掇停当,他又顺手摘了半篮子野果子。

    两人拎着东西,又折回那处小院。

    当初是租来的;后来林峰从吕不韦那儿“借”来一笔厚实银钱,干脆买断了。

    院里杂草丛生,墙角还留着当日与掩日厮杀时劈出的裂痕、焦黑的瓦片、几道深嵌进土里的刀痕……林峰走后,嬴政再没踏进来过一步。

    “唉,哪天腾出空,把这儿拾掇拾掇。地方偏,背静,藏个人、办点事,谁也摸不到门!”

    嬴政四下扫着,随口道。

    林峰头也不抬:“修它干啥?烧钱玩儿?我那关内侯府邸再有两月就封顶了,搬进去不就完了?”

    嬴政斜眼:“你如今是关内侯,一年俸禄够买半座咸阳城,差这点?”

    林峰叹口气:“吃饱别忘饿肚子那会儿,富贵别嫌穷亲戚……钱是有了,可不能当柴烧。等府邸落成,这院子我挂牌卖了,闲着也是闲着。”

    嬴政哼一声:“闲着就闲着呗,卖啥?往后想躲个清静、说句实话、干点见不得光的事,这地方多趁手!”

    “行行行,听你的!”

    林峰应着,手底下不停。

    火堆燃起,铁架支稳,肉串滋滋冒油,铜锅翻滚着红汤。

    嬴政一手翻着烤串,一手剥着野果,果肉挤出的汁水淌进酒觞里,举杯一碰:“义兄,干了!”

    不消片刻,两人满嘴油光,腮帮子鼓着,吃得直咂嘴。

    嬴政懒洋洋靠在土墙上晒太阳,眯着眼,忽然叹:“义兄啊,要是天天这么过,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