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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向死者磕头

    魏无忌却未停:“正因如此,我从未生过篡位之念。”

    “你贤与不贤,勤与不怠,明与不明……于我而言,皆不重要。”

    “你只需活着。你活着,朝堂便稳;你活着,魏国便安。外御强秦,内理百政,我一人担着。你只要端坐王位,便是魏国之幸。”

    “你做得对,我助你推行;你做错了,我替你纠正。”

    “君臣同心,只求魏国强盛……除此以外,何须多言?”

    “可你呢?”

    “你一而再、再而三疑我。本可悄然平息败局,偏因忌惮于我,听了侯赢之议,硬生生演一出负荆请罪,只为自证清白!”

    “后来,你不听劝阻,执意接手我留下的残局,硬要与秦再战……那一仗,折损三十万甲士!”

    “后二十万之败,固然是侯赢缄口不谏,可你屡次在军中滥杀将士,谁还敢开口?侯赢……他拦得住你吗?”

    “就为这二十万人命,我恨不能手刃侯赢。可扪心自问……即便他拼死苦谏,结果又如何?不过是他血溅当场,你仍领兵赴死罢了!”

    “仗输了,城丢了,胜败本是常事,我不怪你。只要你肯认错、肯改过,魏国尚有转圜余地。”

    “可你做了什么?”

    “阵亡将士,近二十万!他们为魏国流尽最后一滴血,尸骨未寒,你竟推说‘低等贱士’?”

    “贱士?低等?”

    “这话,从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来,配吗?”

    “将士们听见了,心里怎么想?”

    “你后宫妃嫔日渐娇艳,酒宴愈发丰盛……这锦绣山河、醇醪美馔,哪一样不是他们拿命换来的?换来的,竟是这一句‘贱士’?”

    “你糊涂!”

    “糊涂也就罢了,你还滥杀无辜,动辄屠戮!”

    “混账!你真真是混账透顶!”

    “混账到……今日若不除你,魏国便要断送在你手里!”

    “什么?!”

    魏王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喉头干涩,声音发颤:“你……你要杀我?”

    “就因我杀了几个贱民,你就要弑君?”

    他双膝发软,肩头抖得厉害,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魏无忌却忽而一笑,笑得苦涩:“贱民?贱士?”

    “敢问大王,魏国江山,是谁为你打下的?”

    “你后宫八千粉黛,每日珍馐美酒,又靠谁供奉?”

    “贱士?好一个贱士!”

    “贱民?好一个贱民!”

    “翻遍史册:夏商周三代,春秋列国……庸君不可怕,碌碌无为,至少不毁国;昏君也不可怕,糊涂些,自有忠臣匡扶,纵养出权臣,亦非速亡之兆。”

    “最怕的,是昏而暴者!夏桀、周幽、越王、吴王、商纣……哪一个不是因昏聩加残虐,才使宗庙倾颓、社稷易主?”

    “如今天下人,把你与韩王安并论。依我看,你连韩王安都不如。”

    “韩王安虽昏,却不滥杀;你呢?既昏且暴!”

    “日日叫着‘贱民’‘贱士’,却忘了……你这王位,是踩着他们的脊梁坐上去的;你这江山,是靠着他们的尸骨垒起来的!”

    “你视子民如草芥,杀戮随心,凌辱任意,全凭一己之欲取乐,这般君王,岂止昏聩,实乃暴虐!”

    “若魏国仍由你执掌,亡国之期,不过旦夕!”

    “今日,我必诛你!”

    “不为私怨,只为魏国不至倾覆;不为权位,只为魏国真能强盛……你,非死不可!”

    魏无忌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魏王脸色骤变,嘶声吼道:“你敢弑君?你敢弑君!魏无忌,你这是谋逆!谋逆啊!你不怕天下唾骂?不怕万世钉在耻辱柱上?”

    他声音发颤,脚下一滑,竟转身便逃。

    魏无忌只一脚踹出,魏王便重重跪倒,额头磕地,尘土扬起。

    魏无忌冷笑一声:

    “骂名?这些年,正是因我顾惜声名,才任由二十万将士白白葬送于函谷关外!”

    “正是因我顾惜声名,不敢如吕不韦那般压住嬴政、整肃朝纲,才让你愈发肆无忌惮!”

    “正是因我顾惜声名,魏国虽有气象,却始终难及秦国筋骨!”

    “如今……我不再要这虚名。若骂名能换魏国强盛,我愿日日受万人唾骂!”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魏王喘得厉害,喉头滚动,膝行向前,声音哀切:“《周礼》有训:刑不上大夫,法不加于尊者!我是魏王,纵有过失,也该容我改过!”

    “你听我说……从今往后,你主政事,我守虚位;你想如何施政,我绝不掣肘,更不猜忌……可好?”

    魏无忌摇头:“秦国之所以强,在于法立如山。王犯法,与庶民同罪,故百姓信之、服之。我魏国虽无秦法之严,却也有‘杀人偿命’四字铁律。”

    “你滥杀百姓,枉斩将士,拖到今日才伏诛,已是我不察之过……岂容你再求宽宥?”

    “你既求生路,那满村被屠的妇孺呢?那些被你一道诏令坑杀的士卒呢?”

    “谁给过他们活命的机会?”

    魏王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可我是魏王啊!不止是君,还是你兄长!手足相残,天地不容!我知错了,真知错了……魏无忌,饶我一命!”

    魏无忌静静看着他磕头,片刻后开口:“不必向我磕头。去向那些死在你手里的百姓磕。”

    “此,方为恕罪。”

    “好!”魏王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村口那片血土咚咚叩首。

    叩完,抬头望向魏无忌:“够了吗?”

    魏无忌摇头:“不够。还有那些被你无端斩杀的军中袍泽。”

    魏王二话不说,又重重磕下。

    “够了么?”

    “不够。还有那二十万,因你一纸荒令,葬身函谷的将士。”

    魏王额头渗血,仍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干脆。

    魏无忌再道:“还有列祖列宗,满朝文武,魏国千万黎庶,更有今日浴血破敌的五十万将士……你一个都不能漏。”

    魏王不语,只埋首,一记一记,砸进泥里。

    待最后一记叩毕,他抬起脸,唇边带血,哑声问:“这样……可以了吗?”

    魏无忌忽而一笑:“造下如此血债,你以为磕几个头,就能抹平?”

    “你……必死。”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