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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血炕

    古来亡国之君被擒,哪次不是割半壁江山换命?

    四十五城?那是捡回一条命!

    可现在,这功劳,在魏王嘴里,全成了罪过。

    侯赢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却只能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因为……是信陵君自己认下的。

    一字一句,亲手把刀递过去,自己往颈上架。

    魏王见状,反倒朗声大笑,伸手拍魏无忌肩膀:“好!总算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寡人原还怕你推诿卸责,倒小瞧你了!”

    笑声未歇,众将吸气声此起彼伏,压着火,憋着气,喉结上下滚动。

    魏无忌缓缓起身,抬眼直视魏王:“既一切皆我之过,我王……可愿启程归国?”

    魏王却没答,只眯眼盯着远处那村妇,舌尖顶了顶上颚,慢悠悠道:“此女貌美,寡人欲纳为妃。信陵君,替朕请她过来。”

    满场寂静。

    魏无忌瞳孔一缩,腰杆倏然绷直。

    他盯着魏王,眼神沉得像井水……不是怒,是惊,是寒,是猝不及防的荒谬撞上心头,震得人指尖发麻。

    他以为低头认错,是给台阶;

    没想到,对方踩着台阶,直接跨到了女人身上。

    魏无忌霍然起身。

    魏王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猛滚,声音发紧:“魏无忌……你……你要做什么?!”

    一边吼,一边退,袍袖里手抖得厉害。

    毕竟……

    那是信陵君。

    礼贤下士,温厚如春;

    可真动了杀意,连秦军都绕着走。

    尤其是魏王,他亲眼见识过魏无忌的手段……朝堂之上拔剑杀人,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这些年,魏无忌在他面前始终恭顺如常,从无半分违逆。正因如此,他才敢步步紧逼,一再试探底线。可就在刚才,那双眼睛扫过来的一瞬,冷、硬、狠,像刀子刮骨,直刺心窝。魏王喉头一紧,话没出口先咽了口唾沫,手指发颤,膝盖发软,连袖口都在微微抖动。

    魏无忌却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整衣敛容,朝魏王俯身一拜:“我王,可启程?”

    “启……启程!”

    魏王声音发干,话一出口,辇车便吱呀一声,重新动了起来。

    侯赢在旁,又叹了一声。

    方才那一刹,他多盼魏无忌真能掀了这天……横眉冷对,寸步不让,哪怕当场撕破脸!

    可终究……还是退了。

    “莫非一个‘王’字,就重得压断脊梁?”

    “莫非我魏国积弱多年,症结所在,你竟真看不透?”

    “莫非……”

    侯赢气得胸口发闷,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辇车内,魏王眼底已无一丝温色,只剩阴鸷。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也不觉……方才魏无忌那眼神,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脑子,烫得他恨不能咬碎牙关。

    “等着。回大梁那日,就是你魏无忌的死期。”

    他心里翻腾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光是那一眼,已叫他恨得牙根发酸;何况还有这些年积下的旧账?魏无忌,非死不可。

    念头落定,他忽又瞥见那少女身影,嘴角牵起一丝歪斜笑意。

    夜色很快吞没了军营。

    士卒大多歇下,营火渐次熄灭。忽然,一名将领被急召至辇车前。魏王凑近他耳畔低语几句,那人脸色霎时惨白,汗珠滚落,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打颤:“小人……小人万不敢应啊!信陵君若知此事,必取我性命!大王开恩!饶命啊!”

    魏王勃然大怒,抬脚便踹:“这魏国,是寡人的,还是他的?”

    “你敢抗命,回大梁之日,你满门上下,一个不留!”

    将领呆若木鸡,片刻才磕头如捣蒜:“小人……遵命!”

    刚撑起身,后颈忽地一凉。

    他僵住,缓缓回头……魏无忌已立于身后。

    那双眼,黑沉沉,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只有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意。

    “我……信陵君……我……”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魏王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魏无忌脸上。

    魏无忌却未看他,只朝那将领沉声道:“传我将令:自今日起,未经我亲口准许,但凡擅离大营一步者,斩!”

    说罢,转身即走。

    魏王盯着他背影,面无表情,只是频频点头,一下,又一下:

    “好。”

    “好。”

    “好。”

    翌日,大军照常开拔。

    魏无忌照例策马至辇车前请安,刚掀开帘子,脑中“嗡”地一响……

    辇内空空如也。

    “人呢?!”

    他一把揪住旁边一名偏将,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人抖得筛糠似的:“昨……昨夜……大王带了一百人,走了!”

    “走?”魏无忌嗓音陡厉,“往哪去?!”

    偏将哭出声来:“大王下令……谁敢说,诛九族啊!信陵君……饶命!”

    魏无忌眸子一缩,抬手就要劈下……

    “且慢!”侯赢疾步奔来,气息未匀便开口,“哨兵刚报:昨夜大王率人折返,扬言奉你将令,哨卒拦路请示,反被他亲手格杀。还放话……谁敢走漏风声,回大梁,屠其全家!只有一名哨卒疑心不对,偷偷来报。”

    魏无忌脑中“轰”一声,那少女的脸猛然撞进眼前。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绝尘而去。

    侯赢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紧追。

    不多时,村口到了。

    两人勒马停步,齐齐僵住。

    焦黑的断壁残垣,余烬未冷,黑烟袅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有的蜷着,有的仰面,血已凝成暗褐。远处屋内,女人嘶喊撕心裂肺,孩童哭嚎断续,夹着兵卒粗野哄笑,还有魏王那声声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跑?”

    “再跑啊!”

    “贱婢,寡人肯碰你是你祖上积德,还敢逃?!”

    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一声紧过一声。

    魏无忌与侯赢循声冲进院门。

    侯赢一脚踏进门坎,腿一软,几乎栽倒。

    土炕上,少女赤身仰卧,下身血污狼藉,衣裳散落一地,发髻散乱,指尖还抠着炕沿,指甲翻裂,血混着灰。

    地上,两位老人并排躺着,胸口各插一柄短刃,血漫过青砖缝,渗进泥土。

    而魏王,正站在炕边,一手拎鞭,一手抹了把额上汗,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脸上,还沾着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