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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孤王与义兄

    “如今……”

    “说结果。”

    “林峰武艺太强。罗网上下联手,也未必能近他三步。若不用计,难以下手。”

    “下毒。饭食、饮水里混进去,毒死他。”

    “哪怕搭上千条命、万条命,值!”

    断水噤声,汗珠砸在砖缝里。

    吕不韦却忽地摆手:“不可!不可!”

    喘息稍重,手指按着太阳穴:“糊涂了……那是得胜归来的将士啊。战功在身,风头正盛。没折在沙场,倒死在回咸阳的路上?传出去,朝野震动,宗室哗然!”

    “更别说里头多少公子侯爵……真要出了事,他们豁出命也要刨根问底。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查,早晚查到我头上。”

    “这事,绝不能碰。”

    可……林峰明日就到咸阳城外了。

    他坐在榻上,一手扶额,指节泛白。

    满盘棋局,全押在惊鲵身上……偏偏她临阵抽身。

    人没死,信没断,反倒成了刀锋调转的引子。

    嬴政与林峰一旦合流……

    他闭目半晌,忽地睁眼:“王翦。”

    这才是症结所在。

    只要王翦不偏不倚,单凭嬴政和林峰,翻不了天。

    “压住林峰。”

    “不许他再往上走。”

    “刺杀照旧,但须隐秘。若有缝隙,务必一击得手。”

    断水领命退下。

    吕不韦却仍枯坐不动。

    他终于想明白了……错不在惊鲵反水,而在当初设局时,没留退路。

    可谁能料到,惊鲵会弃名弃号,连命都不要,只为换一个名字?

    想到此处,他唇线绷直,眼底寒意比方才更深。

    林峰该杀,是为势所迫;

    惊鲵……是为耻。

    背叛二字,他容不得。

    惊鲵,必须死。

    问题症结,终究落在……倘若再刺不中,如何收场?

    吕不韦枯坐良久,指节叩着案几,一声声沉闷。

    他盘算的,不止是林峰回咸阳后,自己该压哪处、削哪处;更在推演:林峰进城后,会先见谁?递哪封帖?拜哪座门?又会在军中旧部里,埋下几颗钉子?

    嬴政呢?那少年王上,手里攥着这张牌,会怎么打?

    王翦、赢侯、芈宸……这些名字在他脑中反复过筛,像磨刀石刮过刃口,一寸寸试其锋。

    这盘棋,落子前得想三步……自己怎么走,对手怎么应,旁人又怎么搅局。

    差半分,局势就翻;错一步,满盘皆输。

    而溃败从来不是某一手崩的,是先前那些“勉强过得去”的招数,一招拖一招,拖成死局。

    他得想透,得掐准,得备好退路。

    每一步失手,都得有第二步、第三步顶上。

    难。

    真难。

    吕不韦仰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喘出一口浊气。

    咸阳宫内。

    嬴政正坐在榻上,指尖敲着膝头,节奏轻快。

    两军议和的消息传进宫时,他笑了。

    议和落定那刻,他笑得更深。

    此刻,几乎要跃起来……

    后日!

    后日,义兄便归!

    上回送别,林峰还是个无爵无职的白身;

    这一回,关内侯的印绶已佩在腰间,裨将的铜符也悬于左臂。

    更不必说军中那桩事……林峰把战功分给同袍,把首级让给校尉,把名头让给卒长……

    在嬴政眼里,这不是让,是种。

    种人情。

    而眼下朝堂上,最缺什么?

    正是人情。

    没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满朝文武,只盯着三张脸看:

    头一个,吕不韦。

    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秦地,是真正的主心骨。

    第二个,王翦?

    倒也不算错,可细究起来,他只是暂时显眼……打仗时,武将说话响亮;太平日,他连奏疏都递不到王案前。寻常朝议,他插不上嘴。把他排第二,实是抬举了。

    真正排第二的,该是太后赵姬。

    她不出面,却握着一根线……嫪毐。

    那人如今蓄养门客千余,府中日夜议事,谋士往来如织。吕不韦的手,伸不进去。

    第三位,是宗室之首嬴侯。

    第四位,是外戚之魁芈宸。

    说到芈宸,便绕不开他姐姐华阳夫人。

    当年芈月太后当政,魏国士子大批入秦,华阳夫人便是其中翘楚。她嫁予安国君赢柱,又亲手扶起嬴异人为太子。若无她运筹,嬴异人早被弃在邯郸做质子,永无返秦之日;若无嬴异人,何来今日秦王?

    这些人,个个有根系、有爪牙、有暗流。

    再看嬴政?

    孤家寡人。

    偌大宫苑,能直呼其名、敢与他对坐说话的,唯赵高一人。

    林峰那一手“让功”,恰似往干涸的田里引水……水到之处,自然生根发芽。人情攒够了,开口有人应,办事有人帮,何愁不成?

    “义兄!”

    “义兄!”

    嬴政攥紧拳头,骨节泛白,目光直直投向宫门方向。

    他等的不是一个人归来,是一股势。

    只要林峰跨进咸阳城门,他肩上那副担子,就能卸下半边。

    吕不韦?不怕了。

    有义兄在,他便不是独坐王座,而是背靠山岳。

    他欢喜,却不昏头。

    该铺的路,早已悄悄铺好;该点的火,也差不多燃起来了。

    他略一顿,扬声唤道:

    “赵高。”

    “喏!”

    “交代你的事,办妥了?”

    赵高垂首,声音不高不低:“奴婢已遣人散入街巷,讲林峰将军破敌之勇……一战斩首逾千,再战荡平万众,三战威震魏境!”

    嬴政听完,嘴角一扬,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火候到了。

    只待那人,踏风而归。

    ……

    秦魏边境。

    秦军六日前已尽数撤尽。

    魏军今日才动身。

    魏无忌耽搁不起,也绕不开……三十五万将士折损,单是沙场阵亡者,便十九万有余。

    祭魂,不能免。

    可临到坛前,魏王却梗着脖子,不肯屈膝。

    “寡人乃一国之君,尊贵之躯,岂能向贱卒俯首?”

    话音未落,四周甲士面色骤变。

    尊贵?

    尊贵得食猪狗之食?

    尊贵得被人牵着脖颈,像条狗似的拖回大梁?

    那一幕,至今想起来,仍有人咬碎后槽牙……

    两名秦军拽着绳索,魏王双膝离地,脖子绷直,踉跄而行。

    狗都不如。

    魏军将士不少当场攥紧了拳头,眼底烧着火,恨不得冲上去跟秦军拼个死活。可秦军压根不搭理他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