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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阿鲵

    半个时辰后,东方微白,秦营里陆续响起甲叶轻响、呵欠低语。

    惊鲵起身,打了井水,架上陶罐,烧至微沸。

    端进林峰帐中时,水汽正氤氲升腾。

    林峰刚睁眼,正掬水洗脸。惊鲵候在一旁,待他擦净,才捧出一觞热汤。

    她悄悄睃了他一眼,指尖在袖中顿了顿,取出那包断肠散,抖开纸角,极轻极快地弹了一星粉末入汤。

    恰在此时,林峰抹干脸,转过身来。

    照旧的规矩……她先浅啜一口,喉头微滚,咽下;再双手奉上。

    林峰接过,仰颈饮尽,末了又斟满一觞,推到她面前:“天寒,多喝些。”

    说完,束甲出门,号角未起,人已立于辕门之外。

    拔营在即,前路尚有三百五十里,再行三日,便至咸阳。

    全军士气昂扬,连马嘶都透着劲儿。

    惊鲵盯着案上那只空觞,久久未动。

    ……又一夜。

    日行八十里,人不歇,马不怠。

    戌时初刻,小冰未至。

    林峰躺下便睡,腰眼松快,一觉酣沉。

    可晨鸟初啼那一瞬,惊鲵眉头骤然一拧。

    “为何未动?”

    声音自林间暗处劈来,冷硬如铁。

    惊鲵闭目:“无隙可乘。”

    “胡扯!”那人厉喝,“今晨饮水、午间用饭,皆是良机!”

    “他食必我先尝,饮必我先试。我咽下,他才入口。”

    “放屁!凭你内力,递碗刹那投毒,他岂能察觉?更别说……你与他同帐二十日,夜夜并枕,竟说无机可趁?”

    惊鲵不答。

    那人逼近一步,剑鞘重重叩地:“相邦亲令……他必须死。今夜子时,若无回音,便是你失职。”

    话落,抛来一包药粉,色作灰褐:“倾入水桶,百人陪葬亦不惜。解药已备,你先服下,事后运功逼出,毫发无损。”

    “咸阳只余三日脚程。惊鲵,莫再迟疑。”

    言毕,转身没入林影。

    惊鲵伫立原地,肩头微颤,气息短促。

    ……又一日过去。

    仍是深夜。

    那人重临,目光如钩:“惊鲵,你究竟想如何?”

    惊鲵垂眸,缄口。

    “锵!”剑锋出鞘三寸,寒光直指她咽喉:“不是不能动,是你不肯动!”

    惊鲵吸气,胸膛微起,依旧不语。

    “天地罗网……”

    那人喉结滚动,声已发紧。

    惊鲵却静立如石,再无下文。

    “好!好!好!”那人连道三声,咬牙切齿,“任务撤换!你即刻返罗网,向相邦请罪。此役,由玄鸟接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树梢飘落。

    惊鲵抬眼,瞳孔骤缩……

    那女子眉眼、身量、甚至束发的丝绦,竟与自己分毫不差。

    “罗地杀……”她喉间挤出三字。

    罗网地字级杀手,擅易容改貌,皮肉可换,声线可摹。

    玄鸟朝她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寻个相貌相近的替身不易。谈判伊始,我便疑你,早早备下此局……果然,你真敢不动手。”

    “去领罪。”

    言罢,她利落地套上秦军铠甲,大步朝中军营帐而去。

    ……就在她右足踏出第三步时……

    寒光乍起!

    剑影如电,自斜后劈至,快得不见轨迹。

    玄鸟身形一顿,自左肩至右胯,裂为两截,血未溅,人已倒。

    “惊鲵……?!”

    那人僵在原地,失声惊呼。

    惊鲵已至近前,剑尖垂地,血珠一滴、一滴,砸在枯叶上。

    那人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发虚:“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天地罗网,不死不休。”

    “你这是叛网!”

    他嘶喊出声,面如死灰。

    话音未落,六道黑影自不同方位暴起扑来!

    惊鲵旋身,惊鲵剑出鞘不过半尺……

    六颗头颅齐飞,颈腔喷血尚在半空,尸身已软倒于地。

    “惊鲵……你可知……这是何等后果?!”

    那人踉跄后退,脚跟撞上树根,跌坐于地。

    满目残肢,血浸黄土。

    他嘴唇哆嗦,眼神涣散,仍不敢信……

    那是惊鲵啊……

    可地上人头犹温,剑气未散。

    事实比刀还利。

    惊鲵抬腕,剑光再闪。

    人头滚落,双目圆睁。

    暗处伏兵闻风而动,惊鲵耳廓微动,剑锋已至……

    一人、两人、三人……尽数伏诛。

    收剑入鞘,她仰首。

    夜穹澄澈,月华如练,星子寥落。

    猎户座腰带三颗星,已移至正南方位。

    三星当空,年关将近。

    她记起这句老话,指尖不自觉抚上小腹,低声自语:

    “我没法让你生下来,就跟我一样,手上沾血、心口结霜。”

    “更不愿你连个屋檐都寻不到。”

    “他虽防我,可我看他待王好、待小冰的样子,心里明白……他是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将来也必是个护得住孩子的父亲。”

    话落,她抬眼望天。

    片刻后,转身朝秦军大营走去。

    此时林峰刚起身。

    惊鲵早已备好洗脸水,又取一觞热汤,当着他的面啜饮一口,再递过去。

    林峰没接碗,伸手揽住她腰身,鼻尖贴着她颈侧轻嗅,眉峰微蹙:

    “你身上有味儿……刚动过手?”

    “我……”

    她身子一僵。

    林峰却笑了,将她轻轻一转,让她正面对着自己,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

    “谁?”

    “……”

    她垂眸,不开口。

    他也不逼,只道:“往后,别姓罗了,好不好?”

    “干脆连姓也不要,就叫阿鲵。”

    “这……”

    她肩头一颤。

    林峰笑得温和:“就这么定了。世上再没有罗阿鲵,也没有惊鲵……只有阿鲵。”

    说完,他转身出门。大军即刻启程。

    再过两日,便抵咸阳。

    她望着他背影,喉头一动,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

    “阿鲵。”

    “从今往后,惊鲵死了。活着的,是阿鲵。”

    话音未落,她已抬步跟上。

    “禀相邦……王好所率大军,后日入咸阳!”

    “林峰……也在军中?”

    “不止他未死,惊鲵还杀了罗网的人!”

    咸阳,相邦府。

    吕不韦指尖掐进掌心,案几被他一掌拍得震颤。

    真刚、断水伏地不敢抬头,脊背绷紧如弦。

    他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嗓音压得极低:“叛出罗网者……杀无赦。”

    真刚叩首:“喏!”

    “林峰……”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断水,“现在动手,来得及么?”

    断水额头抵地,声发颤:“原指望惊鲵近身,最易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