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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断肠散

    有人劈开竹节往火堆里扔……噼啪爆响,跟过年似的;有人干脆扯下帐布点着了,火苗蹿得老高;还有人把皮甲解了往天上甩,吼得脸红脖子粗。

    扯帐篷?

    咋的,不活了?

    反了?

    还真反了……反的是愁云,反的是闷气!

    这时候谁还管规矩?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三分喜气!

    高兴!

    真高兴!

    魏国降了,城池交了,仗打完了!

    拔营!回咸阳!

    “回咸阳!老子要找万花楼头牌!”

    “爹娘!儿子带爵位回来了!”

    “婆娘,这一仗我斩首五十,封了大夫,娃往后能读书、能吃肉!”

    吼声掀翻营顶。

    第二天,王好与李瑶接到朝命……

    “全军拔寨,回咸阳!”

    令下,欢呼又起。

    仗打了,家近了,咸阳到了!

    林峰帐中,兄弟们拍腿跺脚,酒坛子砸得满地滚。

    林峰也笑,笑得敞亮。

    回咸阳,见王翦,瞧瞧自己的封地,再去万花楼松快松快……

    当然,最想见的,还是小赵。

    盐池百里,风沙粗粝。

    七十万大军开拔前线难,收兵更难。

    光是拆营、收灶、整械,就忙了两天。

    还有祭战友。

    这一仗赢了,可人也折了不少。

    当初从咸阳出发时,李瑶、王好各领十万,浩浩荡荡而来。

    如今,第一批出关的老卒,只剩不到十九万。

    秦军阵亡一万有余。

    不少弟兄尸骨未归,就地埋在黄沙里。

    临走前,一拨拨人去坟前烧纸、酹酒、割牲首,王好和李瑶也亲自到场,跪着洒酒三巡。

    等这些事一件件办完,才轮到分兵……

    该谁带队,哪支先返,粮草怎么调度……

    都得理清楚。

    最后一批赶至的五十万兵马,确系朝廷调令所遣,却非出自咸阳……实由庸城、函谷关等处驻军抽调而成。

    此番虽未接战,然其压境之势,已为后续议和埋下分量十足的伏笔。

    王好依旨行事,将这五十万人尽数遣返,各归原部,由原领兵将领率众回防。

    至此,营中仅余二十万旧部。

    林峰即在其中,亦属此战初抵之先锋二十万之一。

    这批人马,多自咸阳调出,另有五万系别处抽补。王好先令其整队离营,分批撤回。

    待诸部尽去,帐下所留,唯十三万人。

    清一色咸阳本部精锐,亦是王好与李瑶返京复命时须亲率之军。

    三日后,十三万大军拔营启程,旌旗卷尘,齐向咸阳而行。

    士卒归心似箭,一路谈笑喧哗,兴致高涨。尤其那些随军历练的贵胄子弟,勾肩搭背,唾沫横飞,话里话外全是回京之后如何宴饮、如何纵马、如何听曲狎妓,无一不快意酣畅。

    人人脸上带笑。

    唯有王好,笑不出来。

    行军途中,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成话柄。林峰身为夫君,白日尚可同乘共议,入夜却再不能近身相陪……她身为统帅,若深夜独赴其帐,纵是夫妻,也难逃非议。

    她憋着一口气,无可奈何。

    可小冰偏不憋着。

    这一路,正是她盼了许久的空子。

    军营里,日日见得到林峰,却次次被王好挡在三步之外;想亲近,连指尖都不敢碰他衣袖。如今王好束手束脚,她反倒松了筋骨。

    头一夜,天刚擦黑,将士们陆续歇下,她便悄悄摸出王好帐外,绕过巡哨,直奔林峰营帐。

    掀帘而入,扑上榻去,一把搂住正阖眼假寐的林峰,脸蛋贴着他胸口,声音又软又颤:

    “姑爷……我可想死你了。”

    “嗯,我也想你。”林峰顺势揽她入怀,掌心温热。

    小冰刚仰起脸,指尖刚攀上他腰带,林峰眉头倏地一拧,俯身凑近她耳畔,压着声说:

    “不成。太扎眼,太不像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营中尚可,帐外无人;如今扎堆宿营,百步之内皆是人声,惊鲵都避着我睡,你还敢往里钻?”

    小冰耳根发烫,却不退:“我……我能忍,一声都不出。”

    林峰仍皱眉,没应。

    她忽地抿唇一笑,不等他开口,快手快脚替他系好外袍,又一把卷起被褥抱在怀里,拽着他手腕就往外跑。

    ……帐外风硬,四野空旷,离主营足有半里。寒气刺骨,枯草伏地,连月光都吝啬,只漏下几缕灰白。

    三个时辰后,天将破晓,霜气凝睫。

    小冰蜷在林峰怀里,脸颊泛红,气息微乱,却满眼亮晶晶的,仰头望着他:

    “有姑爷在,冰天雪地也是暖的。”

    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呵出的一口白气:“我想一辈子守着姑爷,一步都不离开……行吗?”

    林峰低头看她,抬手抚平她鬓边碎发,点头:“行。”

    小冰用力点头,把怀里被褥全裹到他身上,双臂箍紧他腰背,声音闷闷的,却笃定:“那我就一辈子当姑爷和小姐的侍女,哪儿也不去。”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号角低鸣,才匆匆起身穿衣。

    得赶在将士睁眼前回营……她还得回去伺候王好洗漱更衣,半点耽误不得。

    夜重归寂静。偶有寒鸦掠过枝头,嘶哑一叫。

    那声音飘进一名哨卒耳中,她身形微滞,侧耳细辨片刻,眉心骤然锁紧。

    这调子……她听过。

    魏军劫营前夜,便是这般鸟鸣为号,她循声截获密报,转手便塞进了林峰帐中。

    今夜,它又来了。

    惊鲵垂眸,手指缓缓按上腰间短刃。

    不多时,一道黑影立于她三步之外。

    “相邦有令:林峰决不可入咸阳。他若回城,相邦危矣。”

    “秦军行速已定,五日内必抵咸阳。”

    “时机未至?那就造一个……他,必须死。”

    “这是断肠散,一星半点,足毙熊罴。最迟明晚,我要他死。”

    “喏!”

    惊鲵垂首接药,双膝触地,额抵手背,行了全礼。

    那人影静立不动,目光在她身上停驻良久,末了压低嗓音,吐出四字:“天地罗网。”

    “不死不休。”

    惊鲵应得干脆,声无起伏,如刃出鞘。

    那人听罢,终于转身离去,袍角掠过枯枝,再未回头。

    人影一没,惊鲵便阖上双眼,呼吸微沉。

    须臾,她抬首,仰望夜空……月轮清冷,星子稀疏。

    天边猎户腰带三粒星子,已悄然移至正南。

    她倚着树干,就那样望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