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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阳谋无解

    而林峰手里,攥着十三万人头。

    这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单论人头数,他一人就能分走一半战功;

    说得直白些,这场仗,倒像专为他打的。

    所以近来,他营帐外,踏破门槛。

    说到买头,就得提秦国的老规矩:

    普通士卒,一颗首级,五百钱。

    不算便宜。

    可愿意卖的,极少。

    为啥?

    人头换的是爵位,爵位换的是活路。

    一个公士,每年领五石粟;

    攒够大夫爵,躺着都能吃饱;

    再往上,校尉起步,直接进士族……

    俸禄厚、免徭役、子孙荫庇,一步登天。

    对平民来说,这是命根子,舍不得卖。

    可对那些出身贵胄的,人头又另有一层意思:

    他们不缺粮,也不怕役,缺的是权。

    没军职,再高的家世也是空架子;

    做不到校尉,连自家兵都调不动。

    权柄,才是硬货。

    所以……

    没头的急着买,有头的死攥着不撒手。

    哪怕这一战,全军一共砍下十万首级,真正肯出手的,凤毛麟角。

    人头,比钱金贵。

    可贵族们要分战果,不买不行。

    价,就这么被抬起来了:

    五百→五百五→六百→七百。

    七百钱一颅,终于有人动心了。

    一个公士年俸才五石粟,七百钱能换多少?

    再说,人还在军中,仗照打,头照砍,何苦守着这点儿“存货”?

    不如换几日快活……万花楼里醉三夜,值!

    于是,零星有人卖了。

    可大多还是捂着:

    手上有几十、上百颗的,全奔着校尉去,谁愿贱卖?

    真肯割肉的,都是只有一两颗、顶多混个公士的底层士卒。

    头少,价高,还不稳当。

    贵族们但凡有路子,都不愿碰这些“散碎货”。

    转了一圈,林峰又成了最抢手的那个。

    报价一个比一个狠:

    七百、八百、九百……

    一千!

    注意,是单颗。

    而他手里,能出手的,整整十一万颗。

    若真按一千钱一具首级来卖,总价就是十一万金!

    这数字,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李瑶劝住了林峰……价不能这么高。

    最终定在六百五十钱。

    比普通士卒的收购价还低五十钱。

    连开卖时辰也掐得准:等多数老兵收完、手头松快了,林峰才开始出手。

    李瑶说得直白:“都是扛刀上阵的,拼死砍两个人不容易。不能因林峰一人,堵了旁人的活路。”那五十钱的差额,更不是图便宜,是怕卖得太高,反惹人记恨……人头能换钱,也能结仇。

    笼络人心,远比攥着几吊铜钱要紧。

    当然,林峰的利一分不能少。

    六百五十这个数,不高不低:贵族世家一看就懂……这是让利,是示好,是想搭条线;普通士卒摸摸腰包,也不觉被踩了一脚。两边都落个实诚,谁也挑不出错。

    消息传开,咸阳那些贵胄子弟几乎笑出声来。

    有人当场拱手,说回去就给父亲写信;有人抢着往林峰跟前凑,话里话外全是亲近。

    咸阳,相邦府。

    吕不韦盯着案上一份份密报,眉头拧成死结。

    指节捏得泛白,青筋浮起。

    卖首级?换人情?

    这路子熟得扎眼……分明是他当年走过的老道!

    早年行商,靠的就是以利结交,以恩换势;入秦为相,更是借着一次次“让利”“抬举”,把朝中人脉一寸寸铺开。

    如今,全在林峰身上重演一遍。

    东西不同,手法一样;战场换了市井,棋盘还是那张棋盘。

    他甚至能闭眼想见:多少人得了实惠,日后开口便替林峰说话。

    说话本身不打紧。

    真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嬴政。

    林峰和嬴政,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帮林峰,就是帮嬴政。

    倘若将来满朝文武,开口闭口都是林峰如何如何、大王如何如何……他还坐得稳这相邦之位?

    “呼……呼……”

    吕不韦缓缓吐气,胸口发闷。

    后怕,又懊恼……怎么就没早看出这一环?

    可转念一想,就算早看出来,又能拦得住什么?

    这局,根本不是现在才摆开的。

    推恩令一颁,棋就落了第一子。

    细想整件事:林峰善战,是块硬骨头;秦魏将战,正是用人之际;嬴政顺势抛出推恩令,逼得他吕不韦不得不点头;再把林峰推上前线,杀人、立功、卖首级……桩桩件件,都在明处,却偏偏无从下手。

    “高明。”

    “当真高明。”

    吕不韦喃喃自语,竟生出几分佩服。

    因为这是阳谋……摆在台面上,你明知是坑,还得往下跳。

    推恩令,他拦过,没拦住。朝臣们闻到甜头,比饿狼还急,他压不住。

    林峰杀敌,他管不着。七十万大军在外,他一个相邦,手再长也伸不到军营里去。

    卖军功?更动不得。坏了规矩,等于把所有世家、所有中下层军官全推到对面去……谁敢碰这条线?

    全是阳谋。

    吕不韦闭了闭眼,只觉一股沉甸甸的无力,压得肩头发坠。

    可他仍忍不住琢磨:这局,谁布的?

    林峰?

    还是嬴政?

    他反复推敲,却越想越糊涂。

    密报写得明白:推恩令出自林峰之手;后续每一步,也都由林峰亲手落子。

    可嬴政呢?从头到尾,似未发一言,也未露半分痕迹。

    吕不韦却不敢信……若没有嬴政默许,甚至暗推,林峰哪来的胆子,敢这么干?

    “罢了。”

    他忽然睁眼,声音冷下来。

    “不管执棋的是谁,林峰,必须死。”

    “绝不能让他踏进咸阳城一步。”

    “他进城那天,就是我吕不韦的忌日。”

    “惊鲵……该动了。”

    他起身,提笔蘸墨,写下一纸密令:

    “催惊鲵速行,莫待夜深。”

    诸事落定,他抬眼望向窗外。

    天边已染上灰青,炊烟渐起。

    该去王翦府上了。

    算算日子,这已是第九次。

    其实也没甚要紧事,就是陪老将军吃饭、听他讲讲旧事、偶尔夸两句他家小孙子的弓马。

    说白了,就是哄着。

    没办法。

    王翦手里攥着七十万兵,占了大秦七成军权。

    满朝上下,谁敢在他面前端架子?连他吕不韦,也得低头弯腰,笑着叫一声“王老”。

    更怕的,是王翦的心。

    他不怕王翦站队,就怕他站错队。

    哪怕王翦只是心向嬴政,念头一闪,他吕不韦也睡不安稳。

    所以,得拉回来。

    不求他倒戈,只要回到从前……不偏不倚,两不相帮,便是赢。

    真不能让他跟嬴政凑一块儿!

    这事想想都瘆得慌!

    军营里……

    今夜林峰没去王好那儿。

    实在抽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