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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战已开

    王好第三次低声道出这话。

    临行前,李瑶仍唤住她:“魏王不足虑,侯赢不可轻忽。”

    王好点头。

    李瑶补了一句:“此人随信陵君多年,大小战事经手数十场。窃符救赵那一役,策议出自他手。”

    王好应得干脆:“记下了。”

    鼓声起,秦军开拔。

    可当他们抵达约定战场,齐齐一怔……

    眼前只零星散着几百魏卒,刀未出鞘,旗未竖稳,连拒马都没摆几根。主力呢?踪影全无。

    王好勒住缰绳,眯眼扫了一圈,几乎疑心走错了地界。

    打过这么多年仗,她见过抢时辰占坡头的敌将,见过连夜埋伏的对手,唯独没见过开战前还差着半个时辰才露面的主帅。

    抢占高地、展开阵势、校准弓弩射程、预留骑兵迂回路径……哪一样不要时间?你姗姗来迟,山头已被占尽,箭雨已压住要道,难道还要我们等你排好阵,再喊一声“请魏军列阵”?

    她摇头失笑。

    身后将领也绷不住,哄然大笑,有人啐一口:“魏王这仗,是拿脸面当盾牌使呢!”

    没多耽搁,秦军当即控扼高坡、分屯隘口、弓手登垒、长戟列前,静候。

    一个半时辰后,远处烟尘翻涌,魏军主力终于到了。

    打头的是一辆辇车。

    八匹黑鬃骏马拉着,车身比寻常战车高出两倍,鎏金顶盖在日头下晃得人眼疼。它不疾不徐,穿阵而行,直抵中军预定位置才缓缓停稳。

    侯赢掀帘跃下,一眼望见秦军已踞险列阵,牙关咬紧,指节发白。

    气谁?

    气秦军?气的是魏王!

    昨夜他亲拟军令:三十万尽出。可自文书下发,营中便乱作一团……将领聚议阵法未毕,传令兵尚未跑完各营,火头军刚支锅,铁匠铺还在敲打缺损的甲扣。

    一天?够干什么?

    全军彻夜未眠。四更起灶,五更进食,五更半在校场列队完毕,只等主帅升帐点将。

    结果等到五更半,中军帐里灯还灭着。

    魏王未起。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实在按捺不住,硬着头皮进帐劝:“大王,若再不动身,恐失地利,不如命前锋先行抢占山口?”

    话音未落,魏王掀被坐起,怒拍案几:“寡人未动,尔等敢先走?这是要夺帅权,还是谋反?”

    当场就要推出去斩首。

    左右急忙跪拦,说临阵杀将,折气运、损士心,凶兆压军,怕未接战先溃。

    魏王哼了一声,到底没动手,只把那人斥退。

    自此再无人敢言“先行”二字。

    三十万人就站在校场上,风吹日晒,等着魏王梳洗、用膳、更衣、召爱妃同乘……对,二十多名姬妾分乘六辆副车,环佩叮当,脂粉气混着汗味飘了半里地。

    魏王还笑着对身边人讲:“让她们亲眼看看,寡人如何破秦!”

    将领们喉头一哽,差点呕出来。

    可又能如何?只得随行。

    等赶到战场,日头已攀过树梢。

    秦军早已列阵森严,山梁、坡道、溪口、林缘,全在人家手里。魏军只剩一道窄窄山坳,两壁陡峭,中间仅容三骑并行。

    魏王却毫不在意,掀袍登辇,扬手一挥:“攻!”

    满营将校齐刷刷转头,脸上写满不敢信。

    “攻?”

    “阵都不列,怎么攻?”

    “怎么攻?”魏王反问,理所当然,“冲过去,砍就是了。”

    魏王开口说话。

    一名将领头皮发紧,仍硬着头皮向他讲列阵的必要性。

    话讲了一大串,也不知魏王听进几分,末了只点头应下。

    随后他转身登辇,掀帘而入。

    外头风硬,车里却暖……炭盆烧得正旺,皮裘裹身,还有爱妃在侧,舒坦得很。

    这情景看得众将牙根发痒,却没人吭声。

    魏军在距秦军五百步处停住,开始调兵布阵。

    怎么布?

    难!

    极难!

    秦军早已占尽高坡要隘,原定阵型全盘作废,只得临场改换。

    真要硬冲过去抢地盘?

    疯了不成?人家阵脚已稳,此时强攻,等于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谁先动手,谁先死。

    将领们无奈,只得咬牙重排。

    远处山梁上,一队秦军将领正俯视下方,个个忍俊不禁。

    有将直接向王好请令:“趁他们还没摆齐,现在压过去,三十万人一个也别想走脱!”

    另一人摆手:“不必。给我一万兵,我冲一趟,他们自己就散了。”

    众人哄笑。但终究没动……这年头,两军对垒尚守旧规,阵未成而突袭,终归失体面。连“二桃杀三士”那等事,都还被当典故传着。

    王好也没下令出击。

    就算没这规矩,她也不想动。

    魏军虽乱,中间阵的前部却已在魏王下车时悄然列成。此时强攻,未必能撕开缺口。

    再者,对面三十万,己方才十五万出头。

    更紧要的是侯赢。

    她看不上魏王,却不敢轻忽此人……魏无忌副帅,实打实打出来的名将。

    还有典庆。

    至今未露面,不知藏在哪处。

    真要冒进,胜算未必高。

    半个时辰后,魏军阵型终于落定。

    王好立刻挥旗。

    战鼓擂响。

    弩矢破空,却非自秦军阵后射来,而是从左右两崖倾泻而下。

    魏武卒最擅正面硬撼,可头顶无盾,顷刻间后排惨叫四起。

    盾兵急举盾上举,勉强护住中间,两侧却顿时空虚。箭雨如注,前排未倒,后排已溃。

    眨眼工夫,两军前锋已撞在一起。

    最前头是林峰。

    狼牙重锤在手,一步踏碎魏武卒长戟阵线。

    他似一道黑影劈进敌阵,锤起锤落,无人可挡。四万斤重器,典庆尚且硬接吃力,寻常士卒哪扛得住?

    一锤砸下,血肉飞溅;横扫一圈,七八人腾空而起,落地即死。

    豁口瞬开。

    长戈兵刚举矛,剑兵刚拔刃,林峰已至眼前。锤风过处,兵刃折断,甲胄崩裂,人仰马翻。

    角度稍正些,一锤横掠,十数条命便没了。

    魏军前阵顷刻崩塌。

    中间位置又被弩雨压得抬不起头,阵脚大乱。

    地形本就狭窄,三十万人挤在一处,后队压前队,人多反成累赘……最后面的兵,连刀都递不出去。

    “唉……毫无招架之力。”

    山梁上,王好望着战场,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