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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火中图卷
而这一切,始于一道火中化灰的图卷,和一句“副帅不得干政”的断喝。
双方都怕了,谁也不想真打。既然都不愿撕破脸,互相递个台阶,这事便自然落了地。
可要是真败一场,对方立刻就摸清了底细……原来你不敢打。接下来就是漫天要价,开口就要城池、要粮草、要割地、要质子。你不答应?那就继续打。打到你点头,或者打到你国号除名。
那一刻,侯赢喉头发紧,指甲掐进掌心,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怎会料到,魏王竟真来了前线。
来就来。
偏又一路折腾:屠村、劫掠、强占民妇,还擅自与魏军接战。
消息传到侯赢耳中时,他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谁能想到,一国之君,竟能糊涂到这个份上?
他早把最坏的打算想全了,也把应对的法子推演了三遍。可真见到魏王那一瞬,还是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
头破血流?竟是为了追一个女人!
那一整车的妃嫔,掀开帘子就能看见胭脂香粉味儿混着酒气往外飘。
打仗带女人?可以。
带女人不遮掩?也行。
可这般招摇过市,让前排持盾的士卒怎么看?让弓手怎么拉弦?让斥候怎么伏地听声?
他们在前面挨箭、填壕、扛云梯;
他在后面搂着人笑、斟酒、听小曲儿。
三十万人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图他睡得安稳些?图他多宠幸两个美人?
糊涂!
真糊涂!
侯赢来回踱步,靴底碾着沙砾,发出咯吱声。气极了,抬脚踹翻一张矮几;缓过神,又弯腰扶正,抹去木腿上的灰。
这些,尚且能忍。
真正压垮他的,是今日的布阵令。
魏王亲口定下三路突击、中军直冲、两翼包抄的打法。
侯赢当场攥紧虎符残片……那枚曾由信陵君亲手交予他、如今已被收走的副帅印信。
他想过拔剑。不是刺向敌营,是刺向魏王心口。
一命换三十万命,值。
可剑尖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
他是信陵君的人。他动手,天下人只认一个主谋……信陵君魏无忌。
弑君之罪,岂是“侯赢一时失智”能撇清的?
骂名会钉在信陵君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史册。
他仰头望天,北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生疼。
想自刎谢罪。
刀还没出鞘,又硬生生按住。
三十万人还在营里等着明日的号角。
魏王定的打法,必败无疑。
可他现在连校场都进不去。副帅职衔撤了,兵符没了,连调五十人巡营的权都没有。他和新征的屯长一样,只能站在队尾,听鼓点,看旗语。
呼……呼……
他闭眼吐气,再睁眼,盯住帐角那盏晃动的油灯。
长平那年,赵军四十余万被围,白起断粮道、焚炊具、逼降卒互食。他那时不过信陵君门下一客,却敢夜入大梁,盗虎符、斩晋鄙、夺兵权。
眼下才多少?三十万人,秦军未合围,魏王虽昏聩,但尚未自毁营垒。
他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
他盯着灯焰,一动不动。
忽然,火苗猛地一跳。
他瞳孔骤缩,伸手掐灭灯芯。
黑了片刻,又迅速吹亮。
有了。
没有停顿,转身掀帐而出。
……
天寒。
风影。
秦营灶火刚燃,炊烟刚冒头。
林峰已坐在案前。
惊鲵先动筷。她夹起一块酱肘子,咬一口,嚼三下,咽下,才把竹箸搁回碗沿。林峰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粟米饭,扒拉两口。
喝水亦如此:她啜一口陶碗里的温水,他才喝第二口。
肉干也一样。她撕下指甲盖大小一块含着,他才接过剩下半截,慢条斯理嚼完。
兄弟们早看惯了。
李信叼着草根,斜眼瞅:“峰哥这规矩,比祭司念祝词还准。”
樊远哼一声:“人家是防毒,咱是防眼酸。”
魏言直接转过身去,背影写满拒绝。
蒙毅低头擦剑,嘴上没说,指节却捏得发白。
他们不是没试过。
惊鲵初来那天,林峰当众问:“谁愿替她尝第一口饭?”
五人齐刷刷举手。
林峰点头,指着李信:“你先。”
李信咧嘴一笑,抄起筷子就往惊鲵碗里伸……
惊鲵手腕一翻,竹箸“啪”地打在他手背上,红了一道。
林峰没拦,只淡淡道:“她只吃我碗里的。”
后来再没人提。
……
饭毕。
校场鼓响。
十二万人列阵完毕,甲胄映着微光,肃杀无声。
王好立于高台,未多言,只扬鞭向西。
十二万步骑随之启程。
有人低声嘀咕:“魏王那边三十万,咱们只出十二万?”
这话没传太远,就被压住了。
昨夜军议,李瑶、王翦旧部、边军老将全都到场。地形图铺开,手指划过山脊、溪谷、窄隘口……
“此处宽不过三车并行,再多兵,挤成一团,秦弩一轮齐射,倒下的全是自己人。”
“魏军阵型松散,主将不知藏在哪,反倒好办。”
“我们不求歼敌,只要断其退路,逼其自乱。”
林峰听完,只点头:“照此办。”
打仗不是堆人头。
人多,指挥失灵;地窄,调度失衡;将昏,全军送命。
古来胜仗,常是少者赢,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人少,才不得不精。
当然,也有牢骚。
昨夜传令兵刚出帐,就有几个百将蹲在火堆旁骂娘:
“老子在河西打了七年,头回见拿十二万撞三十万的!”
“王好疯了?还是秦王改主意了?”
“闭嘴!没见峰哥也点了头?”
“……那更瘆得慌。”
将领们被骂得抬不起头……成日吃着军粮,却连仗前准备都拖到最后一刻。明日开打,今日黄昏才传令,谁来得及调兵、整甲、布阵?将领们也冤得很,上头给的时限,就是“明日开战”四个字,再无旁话。
接着矛头转向李瑶、王好。
可李瑶与王好又何错之有?战书是昨日申时才递到手里的,墨迹未干,印鉴犹温。
两人倒不恼,反倒更笃定。
秦军常年枕戈待旦,操演从无间断。即便如此,尚觉仓促;魏军呢?远道疲师,三十万人马,连营帐都未必扎稳,更别说号令统合、器械清点、阵列推演。这般规模的大军,毫无预备便扑向战场,慌乱该到什么地步?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