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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决战

    声浪翻涌,滚过营垒,撞上山壁又撞回来,震得旗杆嗡嗡作响。

    魏王昂首立于高台,断剑斜指苍穹,声音嘶哑却亢奋:

    “寡人,天下无敌!”

    “传令……向秦军宣战!”

    “明日卯时,三十万魏军全数开拔,一战定胜负!”

    “什么?”

    侯赢脚下虚浮,差点栽个趔趄。

    诸将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明日?

    从下战书到列阵,只给一天?

    三十万人马不是三百人,更不是三百头羊!

    粮草转运、斥候布哨、攻城器械拆装、渡河浮桥架设……哪一样不是按天算、按时辰掐?

    便是连夜点火催行,天亮前能拉出五万人就算烧了高香!

    侯赢额角冷汗涔涔,想开口劝,抬眼撞上魏王一瞥……

    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喉头一紧,把话咽了回去。

    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沉。

    调兵!

    布阵!

    遣使送檄!

    勘路、备械、清点箭矢、分发干粮……

    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难?难也得办。

    王命已颁,三军俱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秦军大营。

    晨光初透,校场已沸。

    刀盾磕碰声、号子声、战马嘶鸣混作一片。

    林峰掀开帐帘出来,腰背微弓,伸了个懒腰。

    昨夜床榻微乱,枕上几点暗红未干,他扫了一眼,唇角微扬。

    惊鲵垂手立在一旁,素手托着玄甲,动作利落。

    穿衣、束带、披甲、系扣,一气呵成。

    她指尖温凉,贴着他后颈系甲带时,腕骨线条绷得极紧,却一丝不颤。

    昨夜确实尽兴。

    小冰柔顺,是春水;惊鲵沉静,是深潭。

    水可随形,潭却藏锋。

    他试了七种缠法,她接了七次,没躲、没迟疑、没皱一下眉。

    直到东方泛白,营外操练声渐起,他才收手。

    腰是有点酸。

    但值。

    他多看了惊鲵两眼。

    眉目如画,身段如松,可那双眼里,始终有层薄冰。

    他记得清楚……

    当年有个女杀手,为近魏无忌身,甘愿怀胎十月,以骨血换信任,最后袖中藏匕,一刀穿心。

    事后她跪在尸首旁哭断肝肠,可魏无忌早断了气。

    悔有用吗?

    人死了,泪就只是咸水。

    所以林峰不打算等她回头。

    用她,用到最后一刻。

    等她该做的事做完,账,自然会算。

    ……

    中军大帐内,李瑶疾步穿过辕门,直奔王翦帅帐。

    袍角掀起风,腰间短剑轻晃。

    “战书……魏王送来的战书!明日一早,三十万兵马尽数开拔,此战定胜负!”

    “明日?”

    “三十万?”

    王好愣在原地,手指捏着竹简边缘微微发白。她逐字读完,喉头一紧,转头望向李瑶:

    “这魏王……真懂打仗?”

    “三十万人,只给一天整备?”

    “咱们这边倒还好,满打满算十八万,一直枕戈待旦,号令一下就能出营。”

    “可他们呢?魏王那二十万兵昨儿才进营,连靴子上的灰都没抖干净,就拉上战场?”

    “再说这人数……三十万,光是列阵就得半日,更别说调度粮秣、校验兵械、安顿斥候。疲兵未歇,仓促上阵,哪来章法?”

    “再看这地点……山坳口子,两壁陡峭,中间不过三里宽。五万人铺不开,三十万挤进去,前排踩后排,弓弩抬不起手,旗号传不出去。”

    “我军若占两侧高地,箭雨往下压,他们连盾都举不利索。”

    “再派一支轻骑封住后路,退不得、逃不掉,只能原地挨打。”

    “这……这……”

    王浩声音低下去,额角沁出细汗。

    李瑶垂眸,指尖敲了敲案几:“还不止这些。此处风口朝西,风势常年不歇。他们若攻,必迎风而立,烟尘迷眼,鼓声难闻;我军居高顺风,箭矢借力,号令清晰。”

    “他把地利全让出来,把死局亲手摆好。”

    “真打起来,三十万人,不如三十车稻草……点火即燃,烧尽为止。”

    她叹口气,没再往下说。

    王好皱眉:“可侯赢呢?魏无忌的副帅,不是随军在侧?魏王糊涂,他也不拦?任由三十万兵往火坑里跳?”

    “那可是信陵君一手带出来的魏武卒,一个一个挑,一刀一刀练,十年心血啊。”

    李瑶摇头:“听说魏王性烈如火,主意定了,金殿上有人撞柱死谏,他连眼皮都没抬。”

    王好默然片刻,轻声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李瑶接得干脆:“一王无能,国将不国。”

    “这些年若非信陵君撑着,魏国早被吞得渣都不剩。”

    “偏生这样的人,还要被猜忌、被削权、被提防……唉。”

    ……魏军大营,侯赢帐中。

    剑鞘已落于地,剑刃第三次抵上颈侧。

    又第三次松手。

    不怕死。

    跟过信陵君的人,早把生死看得淡了。

    信陵君信的是魏国立、百姓安、甲士不辱;侯赢跟着信了十年,也信成了骨头里的东西。

    可现在不能死。

    一死,三十万人便真成待宰之牲。

    他本已勘定地形,分七处伏兵,设三道拒马,拟了三套变阵之策,连夜绘成图卷呈上。

    魏王当着他面扔进火盆,火苗蹿起半尺高。

    “副帅越俎代庖,可知罪?”

    侯赢跪地叩首:“回王上,查地势、布阵型,本是将帅共议之事。臣不敢擅专,亦未提信陵君一字。”

    魏王冷笑:“信陵君在时,你也是这般‘共议’?”

    侯赢哑然。

    再无话可答。

    次日清晨,魏王亲颁军令:撤副帅职,营中只设主帅一人。所有调遣,由王帐直发。

    那封战书,便是这么送出去的。

    ……侯赢坐在灯下,火光摇晃。

    他忽然想:当初拦着信陵君不递降表,是不是错了?

    若那日降表真送到秦营,这一仗本不会打。

    魏国赔十五城,痛是痛,但筋骨尚在,武卒还在,信陵君还在。

    如今呢?

    败是注定的。

    人,是要死尽的。

    三十万张面孔,有爹娘等着归期,有幼子认不清父亲模样,有新婚妻还缝着未寄出的征衣。

    会战之律,向来如此……小败可议和,惨败必重罚。

    败得越狠,赔得越狠。

    秦人不会收十五城就收手。

    他们会要城池,要粮仓,要铁官,要魏王低头称臣的印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