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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受辱
蒙武咳嗽两声,仍挺直腰背:“蒙武病骨未愈,然王若出征,蒙武愿为先锋!”
辛胜抱拳朗声道:“魏王不过一隅之雄,与我王相较,萤火焉敢望日月?辛胜愿为前部!”
羌瘪单膝跪地:“王若挂帅,羌瘪愿执缰牵马,死战不退!”
杨端和躬身道:“杨端和愿效驱驰!”
王翦上前一步,声如铁铸:“王若为主帅,王贲、王好、林峰,皆随王出征。王家上下,唯王之令是从!”
满殿俯首,山呼雷动。
不是作态,是真跪,真喊,真把命押在这一拜里。
吕不韦手指发颤,几次抬起又落下,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姬终于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攥住嬴政手腕:“政儿!胡闹什么!你尚未亲政,怎可领军?听仲父安排!”
嬴政腕子一挣,反手抽开:“母后,这是战事,不是朝会。将士在前流血,我在宫中安坐……那这秦王之位,坐得还有何分量?”
他再次整衣下拜:“此战,请母后准允,仲父准允!”
满朝文武齐刷刷伏地:“请太后准允!请相邦准允!”
“臣等,誓死拥戴我王!”
吕不韦眼前发黑,手指重重一挥:“不准!”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王上年幼,军中号令不容儿戏。此事不必再议!”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众人垂首,目光低垂,却无人起身。
咸阳宫内,朝议未散,余音尚在梁间回荡。
谁心里都清楚,嬴政那句“请仲父亲征”,压根不是真提建议……不过是拿话戳人肺管子罢了。
吕不韦当然听得懂。他岂会不知自己从未握过剑柄、未踏过营垒?更不会傻到以为秦王真指望他披甲上阵。可这孩子偏要当众把话挑明,还裹着一层“魏王能行,您为何不行”的理儿,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刀刀见血。
他歪头想了想,嘴角微扬:“仲父既不准我出征,不如……您亲自挂帅?”
“魏王为社稷亲赴前线,仲父为大秦相邦,统军而行,此战必胜。”
话音刚落,吕不韦瞳孔骤缩,指节在袖中绷得发白。
底下却嗡地炸开了。
赢溪当即伏身:“武将避战,相邦代掌三军,臣以为可行。”
阳泉君芈宸抚须而笑:“魏以王为将,我秦亦当以重器应之。相邦德高望重,正合其位。”
“附议!”
“附议!”
“臣附议!”
一声接一声,如潮水推涌,满殿皆是应和之声。
吕不韦喉头一动,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带兵?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纸上谈兵尚可,沙场点将?连战鼓响几声都分不清。
他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真要站到军前,怕是连校尉的令旗都看不懂。
再说,主帅一走,咸阳谁来坐镇?赵姬?她连奏报都懒得细看。嬴政若趁势收权,朝局顷刻翻覆。
可满朝文武齐声催逼,他不能不应。略一沉吟,拱手向列将方向深深一揖:“吕某出身商旅,素无军旅之识。替诸位将军牵马执镫、督运粮秣尚可勉力为之;至于临阵调度、号令三军……还得仰仗王将军、蒙将军等柱石之才。”
话落,他朝着王翦、蒙武等人郑重作礼。
王翦垂目,只当没见。
蒙武侧身半步,袖口轻抖,似拂去一粒尘。
其余人噤声低头,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附和。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仗必须打。
钱已拨,粮已调,将士已待命。
可没人愿领兵。
王翦不点头,蒙武不吭声,樊于期抱臂冷笑,辛胜干脆闭眼假寐。
他们不是不敢打,是不愿为吕不韦打……这一仗若胜,功劳归相府;若败,黑锅全由武将背。谁肯干?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在吕不韦身上。
他脸色不变,指甲却掐进掌心。
这不是面子问题,是根基动摇。
权贵们押了重注,输了,便是抄家灭族的倾轧;他吕不韦若退一步,往后说话便少三分力道。威信这东西,建起来十年,塌下来只要一瞬。
他第三次望向王翦。
那人依旧不动如山,连眼皮都没抬。
吕不韦闭了闭眼,低声道:“今日议毕,散朝。”
没人动。
谁都知道,“散朝”只是个幌子……事情没落地,谁敢真走?
出了宫门,他径直往北而去。
上将军府门前,青砖刚被晨扫过,还泛着湿痕。
吕不韦刚掀轿帘落地,头顶忽地泼下一盆浑水,哗啦一声,从头浇到脚,袍角滴水成线,泥浆顺着玉带往下淌。
他没躲,也没怒喝,只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指缝滑落,混着额角一点灰渍,像一道未干的墨痕。
“啊?”
轿杠刚落地,抬轿的四人齐齐僵住。污水顺着吕不韦袍角往下淌,他站在原地,眼皮一跳,喉结滚了滚。
只一息,脸色就沉下去了。
他是大秦相邦。
不是街边讨饭的,也不是过路躲雨的。
几个轿夫抄起胳膊就要上前揪人,手刚抬到半空……吕不韦突然低喝一声:“停!”
他盯着那妇人,眨眼工夫换了副面孔,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笑,语气熟络得像串门走亲戚:“嫂子,这会儿洗衣服呢?”
苏翠鼻腔里哼出一声,端着木盆转身就往府门里走。
那盆水,是她算准了时辰泼的。
听底下人说吕不韦的轿子快到巷口,她提着桶去后院舀了半盆脏水,蹲在门墩上等。
轿帘掀开那一瞬,她扬手就泼……水珠子全溅在他前襟上,连发带耳都湿透了。
为啥?
王翦昨儿回家,把朝堂上的话一字不落讲给她听了:吕不韦当着百官面,把王家几代人攒下的军功一笔勾掉,话里话外咬定王家“恃功生骄”,还硬把林峰斩首破敌的实绩压成“小胜可喜”。
杀敌一千,授个校尉?
上将军府扫地的老兵都比那校尉资历老。
来客递名帖,若只写“校尉林峰”,门房连通报都懒得动嘴。
后来林峰再破三城、斩将夺旗,捷报雪片似的飞进咸阳宫,吕不韦却把军功簿锁进铜匣,钥匙自己攥着,连印都不盖。
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