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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咸阳布长远局

    他也在盘算往后数月如何落子:若秦魏再战,该推谁领兵?若边关有变,该调哪支旧部?若宫中风向微转,又该由谁递递一份密奏?

    事态稍有偏斜,他立刻改弦更张;局面刚露端倪,他早已备好三套应变之策。

    撞墙的事,他不做。

    他是真正的政客。

    ……

    咸阳宫内,嬴政亦未停步。

    吕不韦以为今日赢了。

    可嬴政清楚,真正坐收其利的,是自己。

    吕不韦左谋右划,费尽心力才撬动的一点局面,在嬴政眼里,不过是顺水推舟……每出一兵、每发一令、连一句重话都没说,战功却已归入囊中。

    头一桩:义兄林峰,阵前斩首千人。

    够狠。

    首战报捷,授校尉衔。

    嬴政不急。秦魏未休兵,仗还长着。第二仗若再破敌,升都尉;第三仗若再立功,授裨将;第四仗,便是将军印。

    只要刀还在砍,功还在立,官职就停不下……升得稳,升得实,升得让满朝文武挑不出错。

    等林峰真能统兵万人、号令一方,便是他手中最硬的一枚棋子。

    第二桩更妙:林峰竟是王翦女婿。

    且王翦今日本就与吕不韦当庭相峙,话里藏锋,意在护人。

    嬴政几乎笑出声。

    两人同席饮过多少回酒?林峰竟半个字没漏!

    ……怕丢脸?

    呵。赘婿又如何?

    舜耕于历山,傅说筑于版筑,胶鬲贩于鱼盐。

    就连吕不韦,当年也是邯郸市井里走出来的商人。

    身份从来不是门槛,本事才是。

    嬴政所图,从来不是林峰那点军功,而是他背后站着的王翦。

    大秦军中,无人比王翦更稳、更老、更重。

    此人若肯点头,朝堂格局立变。

    当然,眼下王翦不会投他。

    他尚无根基,无兵权,无实职,连个像样的属官都难配齐。

    可林峰回来就不一样了。

    带着千级斩首、带着军中威望、带着王翦女婿这层身份回来……那时再递一封密信,再设一次密谈,再请王翦“酌情参议”某项军务……

    人,自然就过来了。

    这才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局。

    嬴政心头滚烫,却未失分寸。

    眼下最紧要的,是保林峰活着回来。

    他早遣心腹快马出城,传讯提醒;以林峰之警觉,断不会栽在一个刺客手上。

    现在该做的,是造势。

    把林峰的名字,钉进咸阳人的耳朵里,刻进边关将士的军旗上,写进各郡县呈报的简牍里。

    让全大秦都知道:新出了个林峰,一战破敌千人,校尉之身,已震魏营。

    让天下人都念这个名字。

    届时林峰凯旋,若吕不韦压着不升……满朝谁不议论?列国谁不侧目?

    他吕不韦敢逆着这股势头,硬生生把战神按在校尉位上?

    嬴政已开始行动。

    命少府调出三卷竹简,专记林峰战况;召谒者署拟两道邸报,明发各郡;又令中车府令悄悄放出消息:宫中已备下新制铁甲一副,待林峰返咸阳,亲赐。

    ……

    魏国都城,大梁。

    雪落得正紧。

    魏无忌仰头望天,雪片扑在脸上,凉而重。

    他早备好了。

    外袍一解,赤膊而立,背上荆条已扎进皮肉,血珠混着雪水往下淌。

    膝盖砸在宫门前青砖上,闷响一声。

    屈辱吗?

    旁人看是奇耻大辱。

    他自己却只觉得轻。

    四万士卒埋骨函谷之外,三座城池悬于割让之议,魏国气脉已弱如游丝……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极清:“此败之责,唯在魏无忌。四万将士亡于我手,割地之议起于我策。”

    “臣请罪。”

    话音未落,额头已触地。

    一步一叩,雪地上拖出长长血痕。

    有人上前欲扶,他摆手。

    “无颜起身。”

    再叩。

    再行。

    朝堂之内,魏安厘王端坐不动,面色沉郁,手指在案几上微微颤动。

    不是气的。

    是压不住的兴奋。

    那点阴沉,是演给左右看的。

    魏国败了。

    魏王不震怒,反倒说不过去。

    得生气,得雷霆万钧。

    可心底那股翻涌的畅快,实在压不住……

    他娘的!

    信陵君?

    魏无忌?

    你也有今天?

    多少年了?

    从他坐上这把王座起,那人就立在朝堂最前面,影子盖过整座宫阙。

    满朝文武见他低头,百姓巷议只提他的名。

    礼贤下士?门客三千?亲自捧酒敬侯嬴?

    贤名是铁铸的,道理是金打的,他说的话就是律令,他定的事就是国策。

    他让魏国强盛?

    那寡人呢?

    寡人在干什么?

    ……是个摆设?是个傀儡?是个连话都说不响的空壳子?

    当初拦着他别碰秦国,他偏要碰。

    自己要碰也就罢了,还拉上一众大臣,轮番进言,句句“社稷存亡在此一举”,字字“若避战则国将不国”。

    呵……

    败了。

    真败了。

    瞧瞧,是不是败了?

    哈哈哈……败得真好!

    败得透亮!

    这一仗,把他信陵君的脊梁骨都打折了!

    来!

    都睁眼看看!

    看你们奉若神明的信陵君,正伏在地上,一寸一寸往王座前挪,膝头磨破,袍角沾灰,活像条被抽了筋的狗!

    你们脸上不烧?

    当初怎么劝的?

    “不战,则魏必亡于秦之手!”

    亡不亡,寡人不知。

    可眼下,割地、赔城、丧师四万、耗粮百万,桩桩件件,全砸在魏国头上!

    寡人早说了:干脆献城四十座,换十年喘息。

    你们不听。

    非要打。

    打了,输了。

    输得干净利落。

    魏安厘王胸中奔雷滚过,却面如寒铁,声似双刃:“把他,带进来!”

    恨不能剐他三千刀。

    话音未落,人已拖至殿中。

    再不是那个玉冠锦袍、目含星火的公子;像一袋湿麻,被人掼在青砖上,肩背塌陷,发髻散乱。

    上方目光如刀。

    魏王开口,字字凿地:“魏无忌,你认罪么?”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撞出闷响:“臣……认!”

    “当初寡人反对出兵,是寡人错?”

    又是一记重叩:“大王圣断如炬!”

    “此战之失,尽系信陵君一意孤行、刚愎自用、妄断敌情、轻忽军务。四万将士血洒疆场,非战之罪,实臣之罪;魏国危殆,非秦之悍,实臣之拙。”

    “千罪万过,唯臣一人担之。”

    魏安厘王颔首。

    顿了顿,挥手:“罢了。回府歇着去。”

    魏无忌却未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