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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薄赏锢锋芒

    “故都尉暂不可授,然爵位可晋。”

    “驷车庶长尚显不足。”

    “当授大庶长。”

    “我王意下如何?”

    嬴政指节微屈,沉默片刻,颔首:“仲父所言有理。但若仅授校尉,恐寒前线将士之心。”

    “林峰确属悍勇,至少该授军中校尉之职。”

    吕不韦眉峰一蹙。

    须臾,他躬身一拜:“谨遵我王之命……林峰,授校尉,爵进驷车庶长。”

    抬眼环顾:“诸卿可有异议?”

    “无。”

    群臣齐声。

    “王翦将军?”

    “无。”

    “诸将?”

    “无。”

    吕不韦扬声:“即刻拟诏……林峰,授校尉,晋驷车庶长!”

    诏书铺于赵姬案前,王印按下。

    再取相邦印,朱泥覆上。

    事定。

    散朝。

    嬴政与赵姬率先离殿。

    百官鱼贯而出。

    王翦、王贲、蒙武三人并肩步出宫门,袍角翻飞,步履沉重。

    刚至宫外长街,王贲猛然拔剑,寒光劈落,马车辕木应声裂开!

    蒙武一拳砸向道旁古槐,树皮迸裂,枝叶簌簌而落。

    王翦立于阶下,目光沉如铁铸,周身气息凛冽如刃。

    “欺人太甚!”

    王贲声音嘶哑。

    “吕不韦……欺人太甚!”

    蒙武阔步上前,站定王翦身侧:“王翦,你开口。要做什么,怎么做,蒙家……随你一道!”

    王翦深深吸气,再吸气。

    终未发一言,只转身登车,车轮碾过青砖,缓缓驶离。

    相邦府内,吕不韦正倚坐主位,唇角含笑。

    笑意舒展,毫赤裸裸。

    前方捷报传回?

    他吕不韦,亦赢了一场硬仗。

    这胜果,比一场胜仗更沉实。

    林峰的职与爵,本是他预设的底线:关内侯,都尉。

    可经他一手推演、层层设局,最终落定为校尉、驷车庶长。

    这已是其一。

    却非最大。

    真正所图,在王家。

    那份首功战报,是他亲手扣下。

    扣下的目的,就是逼王翦上殿争功……再当着满朝文武,点明林峰乃其女婿。

    上将军、裨将、女战神、新锐悍将……

    一家四人,占尽军功。

    满朝皆见:王家权势之盛,已至触目惊心。

    你要军功?

    好,给你记上。

    你要封赏?

    好,给你封上。

    可封得越重,旁人心里就越发沉。

    ……大秦无人了?

    ……唯王家能战?

    ……功勋累累,全归一门?

    不必明说,人心自会生疑。

    不必攻讦,众口自然成势。

    此非阴谋,是阳谋。

    步步为营,无可辩驳。

    纵使林峰之功货真价实,王翦亦不敢争高爵重职……争了,便成众矢之的;退了,反被赞一声知进退。

    而这一退,便是王家第一次,在朝堂上,被逼着低头。

    一种明摆着冲你来、你却连招架余地都没有的阳谋!

    吕不韦自己就讲过:他给过王家机会。

    若王翦收到家书当日便登门,把事情摊开说清,两人关起门来议定分寸……那便说明王翦认他吕不韦是主心骨,肯与他同进退。

    林峰的事,自然好办。

    既是自家人,爵位、军职,哪样不是顺手可授?

    林峰亲近嬴政,甚至效忠于他,这不妨事。

    只要王翦站在自己这边,一个林峰,翻不起浪。

    真等他坐大了,王翦与他吕不韦联手,还压不住一个后起之秀?

    可王翦没动。

    不是来不及,是不想。

    更直白些……他压根不买吕不韦的账。

    不信他能成事,也不信他能掌住朝局。

    这可能吗?

    吕不韦不信自己多想了。

    他手里有实据。

    秦魏开战之初,他三次召王翦赴前线统军,次次被推辞。

    最后虽派了王龁出征,却是拿十家粮店换来的。

    那场交道里,王翦端坐不动,他这个相邦却得亲自递帖、遣使、再三让步。

    这些年往来,也全是他在走动。

    送礼、问安、邀宴、议事……王翦从不拒,也从不应。

    像一根悬在半空的线,不松,也不落。

    吕不韦早烦透了。

    朝堂之上,哪有什么中间地带?

    不是并肩而立,就是刀兵相见。

    “静观其变”“两不得罪”……这话哄得了新卒,哄不了老将。

    王贲或许懵懂,王翦呢?

    三十载军旅,二十年朝争,他岂会不懂?

    那一回回的含糊其辞,归根结底只有一句:你不配。

    既然如此,吕不韦何必再忍?

    总得让王翦看清,谁才是咸阳宫里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战事未歇时,他不敢撕破脸。

    怕乱军心,怕损国势,怕给嬴政腾出空子。

    可昨夜罗网急报已至:

    魏军二败,林峰单挑典庆,斩首九千余,魏无忌连夜离营返都请罪。

    仗,打完了。

    秦军胜得干净利落。

    战事一了,王家便不再是非用不可的棋子。

    他吕不韦,也不必再仰着头说话。

    战前将军是座山,战后将军便是块砖……要砌哪儿,得听匠人吩咐。

    鸟尽弓藏?尚早。

    但敲打一下,正当其时。

    让他知道,大秦的天,是谁在撑。

    往后还有仗打吗?

    有。

    缺王翦吗?

    不缺。

    蒙武能镇北,蒙恬可理军务,李瑶善布阵,樊于期敢陷阵。

    秦国兵强马壮,将才济济,远没到非王翦不可的地步。

    况且……武将不打仗,算什么武将?

    王翦心里清楚。

    他还会领兵,不得不领。

    可新将上位,旧将失势,本就是无声的规矩。

    他熬得住一时,熬不住十年。

    至于投向嬴政?

    吕不韦不敢赌。

    正因难杀,才不敢杀;

    正因怕逼反,才只敢罚。

    如今嬴政手上空空,王翦才按兵不动。

    可若林峰携万级军功回咸阳呢?

    一战一千,二战九千,两战破万……这数字摆在那儿,谁敢轻看?

    有这样的人在,王家便不只是世家,更是军中风向标。

    王翦与林峰是姻亲,又共过战事,利益捆着,情分牵着,一旦嬴政伸手,他未必不接。

    那就全盘落空了。

    所以林峰不能活。

    此人,必须死。

    惊鲵已动身赴往刺杀林峰之地。

    只盼她得手。

    林峰一死,王翦便再无退路……无论他愿与不愿,都只能同吕不韦绑在一条船上。

    吕不韦坐在相邦府中,反复推演今日朝堂上每一句对答、每一个眼神、每一道诏令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