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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朝堂抑功

    次日清晨,咸阳宫阙檐角挂霜。

    雪片细密,风贴地刮,冻得人耳尖发麻。

    五更过半,王翦已束好玄色朝服,登车赴朝。王贲紧随其后。

    本不该来。

    王翦原想让他留守营中。

    可王贲只说一句:“若战报能被随意扣下,将士提头拼杀,图个什么?”

    王翦没再拦。顺手遣人快马去寻蒙武:“一道来。”

    辰时初刻,宫门内雪光映着青铜地砖,冷而亮。

    “相邦吕不韦到……”

    “太后赵姬到……”

    “秦王嬴政到……”

    “上将军王翦到……”

    寺人嗓音未落,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口。

    王翦来了?

    这位常年驻守函谷、只接军令不踏朝堂的上将军,竟亲自来了?

    群臣垂首行礼声未歇,人已列班站定。

    上方三席并列:

    嬴政端坐正中,黑衣金纹,指节搭在扶手上;

    左首吕不韦宽袍缓带,面含浅笑;

    右首赵姬垂眸静坐,指尖捻着袖边流苏。

    吕不韦率先离席,整袖拱手:“上将军今日临朝,可是前线有新动静?”

    按制,他不必如此礼重。

    可王翦是军功堆出来的上将军,王贲是裨将,王好是魏地主帅……王家三支利刃,全悬在大秦脊梁上。

    吕不韦客气,是规矩,也是分寸。

    王翦抬眼,抱拳回礼,声不高,字字落地:“回相邦,确有事不明,须当面请教。”

    “昨日收到王好家书,信中说:首战有一人斩敌逾千,独破魏武卒阵列,实为秦魏交锋头功。可朝廷颁下的战报里,一字未提。”

    他话音落地,朝堂骤静。

    “这意思……前线报捷的首功文书,被人压下了?”

    “谁敢截军情?”

    群臣失声,目光齐刷刷转向吕不韦。

    战报自函谷关外发来,经何地呈递?

    相邦府。

    谁掌其事?

    吕不韦。

    念头一转,名字已浮上心头……可无人开口。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袖角微颤,有人垂首盯着自己靴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气绷得发紧。

    王翦话音未落,吕不韦猛然拍案而起,木案震得铜镇纸跳起半寸。

    “将士血战沙场,首功便是军心!首功不彰,军心何立?谁敢扣押?”他横眉扫过阶下,眼底如覆寒霜。

    满殿无声。

    他冷笑一声:“不说话?不说话就当没这回事?王翦将军在胡言?王好主帅在家书中撒谎?”

    群臣垂首,脊背绷直。

    王翦面无波澜,只眼底幽深如井。

    王贲垂手立于左后,指节泛白。

    蒙武右拳松了又攥,青筋隐现。

    嬴政端坐御座,目光缓缓移向吕不韦,静了一瞬,又极轻地弯了下嘴角。

    ……疯了?

    真要当着满朝将吏,把王家往死里推?

    若真撕破脸,王家退一步,朝堂便空出三处要害;吕不韦进半步,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而深渊边上站着的人,正稳稳握着玉圭。

    他不动,也不语。

    看。

    吕不韦忽然抬手按额,长叹一声:“糊涂!老夫一时气急,竟疑起王家来。”他转向王翦,拱手,“王家世代执戈,从无虚言。必是衙署疏漏!”

    “司马彦!”

    “在!”一道瘦影扑出班列,跪伏于地,额头抵着金砖缝隙。

    “前线战报归你司掌,可曾见过这份首功简牍?”

    “回相邦……未曾得见!”

    “未曾得见?”吕不韦声陡厉,“主帅家书是假?军情奏报是假?”

    “即刻彻查!”

    司马彦膝行倒退三步,转身奔出殿门。

    吕不韦复向王翦长揖:“将军息怒,此事必有交代……今日之内,必有结果!”

    “不止给将军交代,更要给前线袍泽交代,给诸卿交代!”

    “将士提头厮杀,若功不录、赏不至,来日谁还愿陷阵?”

    话音未落,司马彦跌撞而回,双臂托着两卷竹简,重重叩首:“相邦恕罪!小人失察!前日整理战报,两简滑落案底,积尘掩蔽,方才翻出!”

    吕不韦劈手接过,展卷扫视,朗声念道:

    “林峰,破魏武卒,开阵通道,斩敌一千二百三……确为首功!”

    “真猛士也!”

    “真国之干城也!”

    “如此勋烈,须昭告三军,刻名太庙侧室!”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王翦:“封赏之事,将军以为如何?”

    稍停,又道:“听说,林峰是将军女婿?”

    王翦颔首:“是。”

    “是?”吕不韦点头,“好。”

    “甚好。”

    “王家将星满门……王翦将军镇边如岳,王贲少将军冲阵如风,王好姑娘执节守关,亦是一员虎将。”

    “如今又添一位女婿……此人更是一战斩敌一千二百三!”

    “当真骁悍!”

    “依我看,王家实为大秦柱石,有王氏在,六国可平,天下可定!”

    “王家,便是我大秦,乃至九州之内将才最盛之地!”

    吕不韦连声赞叹,语调铿锵,一句紧过一句。

    王翦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冷硬弧线。

    王贲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蒙武右手数次按向剑柄,指节泛白。

    怒。

    盛怒。

    压不住的怒火。

    吕不韦却未停口,转而直视王翦:“破魏武卒之阵,斩首逾千二百三,王将军以为,该授何职、赐何爵,方能使三军信服?”

    王翦缄默。

    王贲垂眸不语。

    蒙武亦无一言。

    满朝文武屏息敛声,无人应答。

    谁敢掺和?

    这是庙堂上的刀锋相抵,凡人近前一步,便是溅血当场。

    群臣垂首,肩背微颤。

    反倒是嬴政开口了:“如此战功,至少授都尉,再加驷车庶长,以励将士。”

    满殿骤然一静。

    吕不韦目光如冰,倏然扫向嬴政。

    嬴政神色未变,只道:“举贤不避亲,论功亦不避亲。我大秦军功之法,本就凭实绩而行赏。”

    “有功必赏,大功尤重。”

    “无论此人是王将军之婿,亦或他人之子,哪怕……是我嬴政亲临战场立下此功,也当照章封授。”

    他顿了顿,目光直落吕不韦:“仲父,可对?”

    吕不韦凝视嬴政良久,忽而朗笑:“我王所言极是!功必赏,大功更当厚赏!”

    笑声未歇,话锋陡转:

    “只是……都尉之职,不可轻授。我大秦历次征伐早已印证:能陷阵杀敌者,未必能统军驭众。将者,重在谋略与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