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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家书惊功

    新兵营里揍老兵那事,他听说时笑得拍案……自己当年初入伍,也被老兵剥光衣服罚站林子喂蚊子,热汗混着痒痒钻进骨头缝里,恨得牙痒却不敢还手。轮到女婿,倒是一拳一个,打得干脆利落。

    后来夜奔二百五十里,他听了直坐直身子。

    知道林峰力气大,没料到脚程也这么疯。二百五十里,一夜之间,脚不瘸、气不散,还能列队报数。

    再后来考核放榜,林峰排第二。

    头名是李信。

    李信是谁?李瑶的独子。从小翻墙砸瓦、偷军粮烤着吃,挨过板子,也跪过校场。可李瑶教他射箭,三岁拉小弓,七岁中靶心;教他读兵书,十二岁能驳《吴子》三处谬误。

    王翦把信揣进袖中,指尖摩挲着纸角,没再说话。

    林峰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剑术精熟。

    李瑶拿他当兵训,日日操练,从不懈怠。

    林峰输给李信,王翦半点不意外。

    小峰才入伍第一天,论经验、论火候、论临阵反应,哪一样比得上李信?能排第二,已是难得。

    他捧着名册看了整整一天,嘴角压都压不住。

    除了这第二名,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蒙恬军报里那句:

    “百年来最强新兵。”

    王翦当场怔住,随即咧开嘴笑了。

    蒙恬?那个连老将军见了都只点头不搭话的蒙家小子,十几年军中没夸过谁一句,却把这话给了林峰。

    他当天就取了军报,整衣束带,到老林大哥灵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大哥,小峰站起来了。您放心,我王翦认下的孩子,就是亲骨肉。只要我在,没人能让他吃半分亏。”

    那几晚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念叨林峰的名字,说给苏翠听……说他拉弓三百步不晃手,说他策马冲阵稳如磐石,说蒙恬那句话怎么写、怎么念、怎么盖的印。

    苏翠听得直拍案:“你亲儿子校场摔了一跤,你都没这么上心!”

    话音未落,脚就往王翦小腿上踹。

    王翦也不躲,由她闹,只笑着把军报又展平了一次。

    再往后的事,他便不知情了。

    没战报递来,也没人传话,连他亲自问,也只得了句“尚无通文”。

    这也寻常……新兵刚上前线,能有什么动静?上将军打听不到,不算稀奇。

    可进了营、上了阵,王翦的心就悬起来了。

    不是怕仗打不好,是怕林峰扛不住。

    老林家这独苗,头回见血,能不能挺住?

    力气是够,新兵营里谁见他举石锁都倒吸气;可真刀真枪的战场,不是比力气的地方。

    他有没有挂彩?有没有被围?有没有……倒下?

    他越想越焦,连骂王好都不解气:

    “林峰不懂规矩,你还不懂?一封信都舍不得写?”

    如今信总算到了。

    王翦一把从王贲手里抢过来,拆封时手指还发紧。

    王好先报捷:首战告破,魏军溃退。自己无恙,请勿挂念。

    末尾才提了一句林峰……

    “姐夫一战斩敌一千二百三,居首功。若非他凿穿魏武卒阵列,撕开缺口,秦军恐难全身而退。朝廷封赏文书已发,不日当至。”

    王翦眉头骤然拧死。

    王贲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脸都白了,抬头盯着父亲,声音发干:

    “爹……老姐信上说,姐夫一人杀了一千二百三?”

    “说是此战头功?”

    “还……还凿穿了魏武卒?”

    “魏武卒啊!爹,那是铁甲裹身、箭矢难入的魏武卒!”

    “白起当年一场大战斩首百余,已称神将;您当年破阵,也不过六十余;老姐那一仗,二百人顶天了……”

    “现在林峰一人杀一千二百三?还破了魏武卒?”

    “我……我没看岔?这真是我姐夫?是那个林峰?”

    他脑子嗡嗡作响,耳中发空。

    他是军中厮杀出来的,清楚一千二百三是何等分量……不是数字,是尸堆出来的山。

    更清楚魏武卒是何等硬茬:戈劈不裂,箭射不透,只能寻甲缝刺喉、挑目、断腕。

    多少秦锐士折在他们阵前,连近身都难。

    林峰凿穿了?

    王贲不信。

    打死也不信。

    可王翦没出声。

    他盯着信纸,指尖慢慢收紧,纸边起了毛边。

    他姓王好。

    王好从不说虚话,尤其不拿军功开玩笑。

    可前线捷报呢?

    他亲手调阅过……只写了“大捷”,写了“斩首万余”,写了“魏军弃甲遁走”。

    没提林峰,没提首功,没提凿阵,更没提那一千二百三。

    战报里没有的人,家书里却写着头功。

    战报里抹掉的事,家书里明明白白记着。

    王翦攥拳,指节咔一声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声音低得像铁块坠地:

    “吕不韦……敢截军报?”

    “敢把首功之人的名字,生生从捷报里剜出去?”

    屋内静得只剩灯芯噼啪一爆。

    王翦一掌砸在案上,木屑微震。

    王贲喉结上下滑动,目光直勾勾盯住父亲:“父亲……您是说……吕不韦,扣了林峰的战报?”

    话出口便顿住,自己先怔了怔。

    王翦霍然起身,剑鞘已撞开案角,靴跟碾地,朝殿门迈了半步。

    “父亲!”王贲一步横拦,手按上剑柄,“这会儿去相府,不合规矩。”

    “真假未明,您闯过去,反倒落人口实。”

    王翦停步,胸膛起伏两下,慢慢退回来。眉峰却压得更沉,像两道未出鞘的刃。

    他脑中飞转:吕不韦为何截这份报?

    威压王家?

    林峰是他女婿,可王家功高,向来不争朝堂之位;

    此战若胜,首功归相邦……粮秣、调兵、督运,全是吕不韦一手拨付;

    他向来不吝赏,不忌才,连曾当面顶撞他的李斯,如今都入了丞相府做长史;

    满朝上下,没人说他容不得人。

    那究竟是为何?

    王贲说得对……不能现在去。

    不是怕吕不韦,是怕坏了章法。

    军情奏报自有通路,若今日破例闯相府,明日边将效仿,朝纲就乱了。

    这事,得在朝堂上问。

    若真抠了,哪怕撕开脸皮,也得把林峰的功劳要回来。

    林峰是老林大哥的独子。

    老林当年替王翦挡过三箭,血浸透甲胄,抬回来时只剩半口气。

    王翦答应过他,护他儿子周全。

    该记的功,一笔不能少;

    该授的爵,一寸不能让。

    朝堂之上,明日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