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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负荆归都

    他敬士、纳谏、恤民、守信……可敬士不等于任人摆布,恤民不等于束手束脚。

    真要护住魏国,光有仁厚不够;该出手时,就得断得利落。

    菩提心肠,金刚手段……缺一不可。

    片刻后,降表成文。

    侯赢通读一遍,颔首称善。

    可刚放下竹简,眉头忽地一拧,静默三息,将文书双手递还。

    “怎么?”魏无忌抬眼。

    侯赢躬身,双膝触地:“公子此文无可挑剔。只是……不该由公子执笔,更不该由公子呈送。”

    魏无忌眉峰骤压:“何意?”

    “此降表,须魏王亲署,亲遣使节送达秦营。”

    话音未落,魏无忌肩头一震,衣袖下肌肉绷紧。

    “此战败北,王上是怒是喜?”

    魏无忌喉结滚动,未答。

    侯赢目光平直:“依我所见,王上非但不怒,反会欣然。”

    “近年魏势渐起,公子督军、理政、联齐抗秦,魏地农桑增、兵甲利、郡县安。秦人忌惮,吕不韦才急着点火开战……为的,就是掐断这势头。”

    “而王上呢?表面缄默,实则早存芥蒂。公子之才越显,王上之位越虚;公子之声愈隆,王上之威愈淡。”

    “胜了,公子名震诸侯,王上笑迎群臣,心底却已生杀机;败了,王上面露震怒,暗中却松一口气……更可借题发挥,将战败之责尽数推至公子身上。”

    “譬如朝会上一句:‘若听寡人之言,不启边衅,何至于死伤数万、失地千里?尔等仰赖的信陵君,不过如此。’”

    “再譬如市井流言:‘信陵君擅专兵权,轻启大战,害我子弟埋骨异乡。’”

    魏无忌猛然攥拳,案角木屑簌簌而落。

    “侯赢!”他声音压得极低,“妄议君上,你逾矩了。”

    侯赢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请公子治罪。”

    魏无忌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只摆手:“不必多言。说,怎么做。”

    侯赢起身,语速清晰:“公子今夜动身赴大梁,明日清晨负荆入宫,当众陈明败因,主动担下全责。”

    “林峰、蒙武、段云这些将领,一字不提。只说调兵失度、用将失察、临阵失策……错在公子一人。”

    “尤其‘无能’二字,须说得真切:悔之切,痛之深,愧之甚,令满朝文武信以为真。”

    “待王上宽宥,公子即请王上亲署降表,命使出使。所有功绩,尽归王上……说是王上运筹帷幄,决断果决,方止干戈于未烈。”

    “王上得了脸面,便觉可制公子;觉着公子可制,猜忌自减。”

    “苦些,是苦了公子。”

    “但魏国,活下来了。”

    “公子与王上之间,也未必不能缓一口气。”

    “君臣同心,于我魏国,确是幸事。”

    侯赢开口道。

    魏无忌默然良久,末了轻叹一声,颔首应下。

    他未作片刻停留,将营中诸务悉数托付侯赢,翻身上马,直奔大梁城而去。此战已败。

    须负荆请罪。

    秦国。咸阳城。

    冬至刚过,天愈发冷了。

    街上人裹着厚袄赶路,有商旅驮货疾行,有百姓提篮采买。偶有流民蜷在墙根晒太阳,目光飘向斜对面的万花楼……楼里姑娘穿得薄,袖口领边透出白,风一吹,纱也动,人也俏。几个汉子咧嘴笑,小孩追着跑,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

    上将军府前,王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嗓门扯得老高:

    “父亲!阿姊的家书到了!首战胜了!大胜!”

    他脸上发亮,眼尾都翘着。

    王翦正坐在堂前拭剑,闻言只抬了抬眼,手没停。

    王贲一愣,快步上前,又喊一遍:“阿爹!胜了!魏军退三十里!”

    王翦剑尖一顿,眉心拧起:“三天前廷议已报捷,朝中庆贺之声未歇。你身为裨将,今日才知?”

    “啊?”

    王贲嗓子发干,话卡在喉头。

    王翦目光扫来,冷得像霜:“近来无战事,你闲在哪儿?”

    “……万花楼?”

    “我……”王贲喉结一滚,“真没误差事!都是夜里去的!”

    他垂着头,手指不自觉抠着腰间革带。

    王翦没再追问。早年王贲犯错,他亲手杖责过三次;如今这孩子已统兵千人,帐下都尉校尉皆听其令,在年轻将领里稳居前列。再当众训斥,反倒折损威信。

    他收回剑,用布慢条斯理擦着刃:“你说胜了,那你怎么看?”

    “这……”

    王贲吸了口凉气。

    王翦摇头:“依我看,不是喜事。”

    “啊?”

    “胜了还不算喜事?”

    “难不成败了才好?”

    王翦眼一眯,目光如刀刮过王贲脖颈。

    王贲脖子一缩。

    “满朝叫好,你就信那是胜?”王翦声音压低,“你阿姊对手是谁?信陵君魏无忌。”

    “白起当年与他交手,亦曾收兵回营。”

    “窃符救赵那一仗,魏武卒列阵不动,秦军攻三日不克,反折三千锐士。”

    “此人用兵,从不靠蛮力,专破巧劲。”

    “你阿姊打他,岂是易事?”

    他顿了顿,指节叩了叩案:“此战双方各八万,我军斩敌三千一,自损两千六。多五百人,就叫大捷?”

    “魏武卒甲坚阵密,寻常弓矢难入。能破其阵而胜,已是侥幸。”

    “这一仗,不过试探。”

    “真正硬仗,在后头。”

    他抬眼:“莫忘了典庆。”

    王贲脊背一绷。

    “人形战车”四字,军中无人不晓。三年前函谷关外,五千秦卒被他单骑冲阵,碾作血泥,尸首拼都拼不全。

    “典庆配魏武卒,攻如雷,守如山。”

    “这样的军,怎么破?”

    王贲额角渗出细汗,喉头上下滑动:“那……阿姊第二战,会输?”

    王翦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好说。极难,极险。若败,也不意外。”

    王贲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王翦目光落向王贲手中信封:“信里还说了什么?除战事,可提小峰?”

    语气微缓,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我还没拆。”王贲挠挠后颈,“见‘大捷’俩字,拔腿就跑回来了。”

    王翦摇摇头,伸手接过家书。

    提起林峰,他嘴角不自觉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