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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痴心

    林峰刚启唇,嘴已被堵住。

    下一刻,手腕一紧,人已被拽进帐内。

    灯熄。

    人倒。

    榻响。

    三个时辰后,小冰枕着他臂弯,声音软得像春水:“姑爷……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嗯。”

    她笑,又往他怀里钻:“那……姑爷是肯收下我了?”

    林峰皱眉。

    小冰急了,两手攀住他肩膀:“姑爷放心,小冰不要名分,也不争主位。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婢,这辈子只服侍你们两位。”

    “姑爷若愿留我,我便随唤随到;若不愿,我也绝不纠缠。您拿我当使唤丫头也好,当解闷玩意儿也罢,只要让我留在身边,记得世上有个小冰……就够了。”

    她仰起脸,眼睛湿亮,一眨不眨盯着他。

    林峰沉默良久,抬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半个时辰后,他亲手为她系好衣带,又取来羊毛大氅,裹严实了,才送她出门。

    “快回去,再不走,真要出事了。”

    “嗯!”

    小冰用力点头,上前一把抱住林峰,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就跑,裙角一扬,人已奔出老远。林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跑越小的背影,只余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造孽啊……

    秦军大营往东五十里,魏军中军帐内。

    大夫忙了三个时辰,典庆终于睁开了眼。

    林峰没猜错……他没死,只是被那股骤然撞来的力道震昏了过去。

    他刚醒,喉头一滚,脱口而出:“我草!”

    “太猛了!”

    “那劲儿……真不是人能扛的!”

    “呃……”

    魏无忌一怔。

    侯赢也顿了顿。

    魏无忌俯身问:“还能撑住?”

    典庆摇摇头:“人没事。”

    停了两息,又闷声补了一句:“可我……真打不过他。”

    “不光是我,全营拉出去,也挡不住他一个。”

    “他才是力气生在骨头里的,我站他跟前,跟草秆子似的,风一吹就折。”

    话没点名,但帐里三个人都清楚说的是谁。

    林峰。

    两次交手、两次溃败的根由。

    若没林峰,秦军连魏武卒的盾阵都凿不开;凿不开盾阵,何谈胜?

    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魏无忌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典庆肩膀:“先养着,别的别想。”

    “嗯!”典庆又点头,眼睛却盯着帐顶,没焦距。

    魏无忌与侯赢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掀帘而出。

    主帐内,烛火稳燃。

    侯赢垂手禀报:“此战,我军折损逾四万人。”

    “嗯。”魏无忌应得短促。

    他早有预估,可听见数字时,仍不由吸了口气……十万兵马出征,四万倒下,近半没了。

    可侯赢下一句,让他指尖一紧:“战死者,两万八千。”

    “什么?”

    “两万八千。”

    魏无忌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两万八千……将近三万条命,占伤亡总数七成以上。

    可还有更沉的一刀,侯赢没停:“其中,魏武卒一千六百人。”

    “一千六百……魏武卒?”

    魏无忌眼前发黑。

    此番带出来的魏武卒,总共才五千。上回折了五百,这回又折一千六,加起来两千一百……整整一半。

    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

    侯赢接着报:“两战合计,损兵四万三千。秦军损一万六千。我军尚能披甲者,不足九万;秦军尚有十七万。”

    “人数悬殊不说,林峰仍在阵前。”

    “典庆虽活,心气已散。再遇林峰,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所以……”

    侯赢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这一仗,已经输了。”

    “没法再打了。”

    轰……

    魏无忌仰身倒在榻上,胸口起伏急促。

    输赢他不怕。名声他不争。

    可输之后呢?

    城池。

    秦军胜,必索地。三十座以内,魏国咬牙能认。

    可认了,军心就塌一层,民心就冷一分,朝中那些刚攒起的锐气,也全被压回土里。

    吕不韦要的,正是这个……掐断魏国往上蹿的势头。

    还能打吗?

    魏无忌闭着眼,脑中飞转:十五万大军出征,剔除运粮、守营的,能战之兵十三万。两仗下来,剩九万。

    没典庆压阵,破不了林峰;破不了林峰,再打就是拿人命填坑。

    填到九万全空?

    他不能。

    可不打,割地之后,魏国三年难抬头。

    正僵持着,侯赢开口了,语调平直,却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打不得了,公子。”

    “朝廷若强令再战,粮饷也撑不住。”

    “秦以战养战,我们耗不起。”

    “拖下去,不是败在阵前,是败在仓廪空、府库竭、民力尽。”

    “所以,无论从国力、军备,还是粮秣调度来看,这一仗不能再打了。眼下该拟降表,派人送往秦营,向天下昭告魏国此战失利,并主动提出献城二十座,以示歉意。”

    侯赢说完,声音平稳,不带起伏。

    魏无忌指节发白,手背青筋微凸。

    降表、献城、认败……字字如钉,敲进耳中。

    他魏无忌,竟要亲手写这份文书。

    心口闷得发紧,喉头泛苦。

    可闷着、苦着,又能如何?

    侯赢说得没错:魏国耗不起。

    秦人打了一百多年仗,征兵、屯田、转运、补给,早已嵌进骨血里;魏国却才刚稳住边防十年,府库尚薄,民力未复。再拖一月,前线军粮告罄,后方田赋崩坏,连郡县衙门都可能欠俸三月。

    “拿笔来。”

    魏无忌开口,声音低沉。

    纸铺开,墨研好。

    他提笔未落,脑中已过数道折子:二十座太多,明摆着割肉割狠了,反倒失了余地;三十座是极限,但若一上来就报满额,后面连讨价的缝儿都没留。

    十座归相邦吕不韦……谢其“主持大局”;

    五座归咸阳朝堂……敬其“秉公裁断”。

    笔锋一转,墨迹落下。

    侯赢只扫一眼,瞳孔微缩,随即抬手,拇指朝上一翘:“妙。”

    “吕不韦收十城,等于坐实他代王理事之权;朝廷收五城,反显其分量不足。秦廷上下看了,嘴上不说,心里必疑:这降书是写给吕不韦的,还是写给秦王的?若秦王年少气盛,吕不韦功高权重,两边早晚绷紧弦。”

    “再者,原本要三十座才能息事宁人,如今十五座,或可定局。”

    “妥。”

    “极妥。”

    他连说两遍,语气笃定。

    魏无忌没应声,只垂眸盯着纸上墨痕,嘴角浮起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