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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胜师归营

    眼神里什么都有。

    恨意压着杀气,杀气底下藏着光。

    有惊,有服,有疑,有灼热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烫。

    复杂得理不清。

    烦。

    真烦。

    这名字一钻进耳朵,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看见他,更烦。

    越想甩开,越绕不开。

    ……

    此时全军原地休整。

    不少人摸着腰间人头咧嘴笑。

    军功有了,升迁有望。

    也有人蹲在地上抹泪。

    哭的是同乡、同灶、睡一张草席的兄弟。

    魏军死得多,秦军也没少折。

    粗略估量,阵亡已过万。

    魏武卒结阵如墙,秦军破一阵,倒一片;典庆又反复凿穿中军,所过之处,尸横叠叠。

    胜是胜了,血浸透了十里黄土。

    歇得差不多,便分派人手掩埋己方尸身。

    主力拔营回撤。

    十里外,李瑶刚接到捷报,手一抖,茶盏磕在案角。

    胜了?

    他盯着信使,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魏武卒未破,典庆未除,这一仗,本该是秦军啃不动的硬骨头。

    可战报写得清清楚楚:林峰连破六十阵,一锤废典庆,单骑斩九千六百四十三人。

    前一句他信。

    后两句……他冷笑,当场把信使喝退,厉声警告:“再胡报,军法从事!”

    可紧接着,各营校尉的亲笔战报、阵图、首级清单、伤兵名录,一份接一份送到案前。

    他一页页翻,手指越来越重,到最后竟喘起粗气。

    终于,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落下:

    “我那侄女婿……真猛啊!”

    笑完,又拍案,又跺脚,眼里亮得惊人。

    午后,大军归营。

    鼓声震天,士卒高呼。

    帅帐内,李瑶与王好并案而坐。

    第一件,拟捷报。

    王好只道:“照实写。一字不删,一句不改。”

    林峰之功,列于首位。

    第二件,推演魏军动向。

    两人看法一致:魏无忌不会再打。

    典庆已废,魏武卒失其锋,林峰在,魏军再布百阵也是送命。

    这判断,也写进奏章,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仗,打完了。

    接下来……

    收果子,分果子。

    军营里今夜格外喧闹。

    酒肉香气混着人声,在各处帐中翻腾。秦军上下都松了口气……魏军溃退的消息传开后,连巡逻的哨兵都多喝了半碗热汤。

    林峰的帐子最挤。樊远、魏言、蒙毅几个围坐在胡凳上,手里抓着羊腿,嘴上没停过。冯将仰头灌下一爵酒,抹了把嘴:“当年我在函谷关外单挑三名魏卒,手都没抖一下!”段将嗤笑:“你那叫单挑?我去年在栎阳校场,连劈七块青砖,砖碎人不晃!”话音未落,郝将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你俩吹牛前先问下砖头答不答应。”

    冯将脸一红,段将刚要回嘴,郝将已转向林峰:“峰哥,说句实在的……这仗打完了,你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林峰正撕着一块酱牛肉,闻言抬眼:“领完赏,回乡种地。朝廷给的俸禄够娶房媳妇、养两个娃,再攒点钱修间瓦房。”

    段将手里的酒爵顿在半空:“你就图这个?”

    “图安稳。”林峰把骨头扔进陶盆,“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冯将插话:“可你斩典庆、破魏阵,光首级就报了十七颗,这功勋堆起来,能顶三个校尉!”

    “功是功,命是命。”林峰笑笑,“命还在,比什么都强。”

    郝将忽然放下酒爵,身子往前倾:“峰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份功劳,朝廷批不批得下来,不光看战报,还得看谁递的折子、谁按的手印。我们几个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讲务农经的。”

    林峰不动声色:“哦?”

    “我想匀你三成战功。”郝将盯着他,“换你一个校尉衔。文书明日就能备好,调令不出十日必到。”

    帐内霎时静了半息。

    段将立刻接上:“峰哥,我出四成!另加百金作谢礼!”

    冯将也不甘落后:“我替你跑一趟咸阳,面见李将军……他若点头,封将之议,未必不能提前议!”

    林峰慢慢嚼完最后一口肉,拿布巾擦了擦手:“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但战报怎么写,是我跟主簿核对过的;首级怎么验,是督军亲自点的;功册怎么录,是军法司盖的印。我卖不出去……也没东西可卖。”

    他顿了顿,扫过三人:“倒是有句话,想送各位:马跑太快,容易断蹄;箭射太满,容易崩弦。咱们活着从魏地回来,已是赚了。”

    帐外忽有鼓声三响……是巡营号令。樊远起身整甲,蒙毅顺手拎起挂在帐角的铁矛。没人再提买卖军功的事,也没人再劝他升官发财。

    酒还剩半坛,肉还剩两盘,人却已散去大半。

    林峰独自坐在灯影里,用小刀慢慢削着一支新箭杆。木屑簌簌落在案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冯将脸色一变,脚步不由自主朝林峰挪了过去:“峰哥,别犹豫了,他们答应的,我全答应!咱们三人联名上奏,校尉之位,板上钉钉!”

    话音未落,郝将、段将已争着开口……

    “两千人头,换校尉!”

    “两千五百!”

    “三千!不还价!”

    报价一句紧过一句,像往酒坛里倒水,咕咚咕咚直灌。

    冯将却没接话,眉头拧成疙瘩,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再没出声。

    林峰垂着眼,正琢磨着,余光忽见张钺、樊远、魏言几人齐刷刷朝他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信也侧过身,下巴朝下一压,眼皮狠狠一耷拉……意思明明白白:别应!

    可应还是不应?林峰心里没谱。

    这事儿他压根儿没碰过,军功怎么卖、卖给谁、值几个钱、谁说了算……一概不知。

    他索性顺着兄弟们的意思,含糊应着,东拉西扯扯些酒太烈、菜太咸、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人脑仁疼之类的话。

    见他们仍围在榻边不肯散,林峰干脆身子一歪,手搭额角,嘴上嘟囔一句“头晕”,就仰倒在榻上,闭眼不动了。

    郝将和段将互看一眼,憋着火,面上还得笑:“那峰哥好生歇着,李兄、魏兄多照应着,夜里凉,被子盖严实些。”

    客套完,转身就走。

    门刚合上,张钺一脚踹翻酒案,木腿崩断一声脆响。他啐在地上,唾沫星子溅起灰:“狗屁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