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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军功

    秦军大营以南三十里,荒原无树,风卷沙砾。

    剑光骤起!

    轰!巨石炸裂,碎屑如雨。

    轰!冻土崩开,雪沫四溅。

    轰!枯枝断干,粉末飞扬。

    盐池旧层被剑气掀开,雪白结晶簌簌剥落。

    火没泄尽。

    魏营方向,黑旗隐约可见。

    她一把扯下蒙面黑纱,反手覆于脸上,纵身闯入敌寨……

    刷!刷!刷!

    六十颗人头落地,血泼铠甲,热气蒸腾。

    胸中闷气,这才松了三分。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尘北返。

    他不来找她,她便自己回去。

    下午要发军功。

    她身为主帅,纵不亲临校场,也须回中军大帐主持颁授。

    营中,林峰督训屯兵。众人负重奔走、持械对练,汗透重甲。林峰亦未闲着……他练的是飞剑。

    不是寻常飞刀,是剑。三尺青锋,薄刃轻身,出手即旋,破空有声。

    刷!刷!刷!

    一下,十下,百下……至日头偏西,已逾万次。

    他渐渐觉出这路子的妙处:不需搭弓、不必挽弦,抽剑即掷,腕一抖便出;五十步内穿靶如贯纸,百步外虽偏些,却仍能透木而过。比弓箭快,比长枪活,比弩机省力。

    像什么?倒似一手握得紧、抬得快的短兵……远不如硬弓势沉,可胜在应变及时。弓要拉满、瞄准、松弦;剑只凭眼到、手到、意到。没那么多规矩,全靠准头和直觉。

    他越甩越顺,越顺越准。

    上午刚过三阶试炼,午后便冲上四阶:百发靶心。再往后,五阶毕,命中率稳在八成。百剑八十中,不靠运气,靠手感。

    可训练停了。

    因下午全军点卯,只为一件事:颁军功。

    第一场秦魏之战的功勋,今日一并论定。这比发饷还叫人眼热。饷银几吊钱,顶多贴补家用;军功却是实打实的爵位、职衔、田宅、部曲……改命的东西。

    中军大帐早换新制。帐幕高阔,帷幔垂地,案几加宽加厚,摆得齐整。将领们列于两侧,李瑶立于帅位左首,静候主将。

    王好未至。

    无人催,无人问,连咳嗽都压着气。有人低头盯着靴尖,有人假作整理腰带,还有人悄悄掐自己大腿……生怕记起今晨帅帐里那一幕。

    太吓人了。

    那不是发火,是寒潭裂冰。看一眼,心口就结霜。

    一刻钟整,帐帘掀开。

    “拜见主帅!”

    众将齐躬,声如雷滚。

    王好落座,未及饮茶,开口便砸下一记闷雷:

    “林峰军功,暂扣。”

    满帐无声。

    有人张嘴没出声,有人喉结一动咽下唾沫,有人脚跟微移,又硬生生钉住。

    “暂扣?”

    “不发?”

    “这……不合律令?”

    低语如蚁群爬过青砖。冯老九猛地起身,袖口刚离案沿,忽见李瑶侧眸扫来……目光冷得像刚淬过水的铁,他脊背一僵,屁股又重重坐回席上。

    李瑶眉峰微蹙。

    她猜得到缘由。

    昨夜林峰被召入帅帐,今晨王好拂袖砸案,帐外侍卫听见碎瓷声。两件事摞一块,答案就浮在水面:闹别扭了。

    不是公事,是私事。

    可拿军功当筏子使,终究欠妥。林峰此战斩将夺旗、断敌后路,全军上下都看着。若压着不发,底下议论的就不是林峰,而是主帅的分量。

    她沉默片刻,抬手虚按,帐内嗡嗡声顿歇。

    “诸位稍安。”她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主帅所言‘暂扣’,非不授,亦非驳回。是单列一册,待老兵功绩颁毕,再行加授。”

    话音落,帐内气息一滞。

    李瑶眼角余光掠向王好。

    王好端坐不动,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

    极轻。

    却像鼓点,敲在所有人耳根上。

    这事,王好事先并不知情。

    李瑶自己拿的主意。话出口前,他眼角余光一直扫向王好……见她垂眸静坐,指尖搭在案沿,没抬眼,也没出声。他喉结动了动,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接着开口:

    “昨夜诸位走后,我同主帅议过。林峰的军功确凿无疑,可终究是个新兵。”

    “若同老兵一并授勋,刚领完赏的老兵难免心里发紧。咱们要提新人,也不能把老弟兄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思来想去,军功先不发,等全军授毕,由我亲手颁给林峰。”

    “噢……”众人齐声应道,肩膀都松了下来。

    李瑶却没松劲,目光又往王好那儿一滑。只见她眼皮微抬,眸子沉得像压了铁,他后颈一凉,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可话已开了头,收不住了,只得硬着往下说:

    “各位不妨想想,要是你当了十年兵,血没少流,伤没少受,结果一个刚入营的后生,凭一场仗就压过你三年累积的功绩,你心里能痛快?”

    “主帅的意思是,既然这股气难平,那就把它垫高……把林峰抬起来,树成活生生的标杆。”

    “全军以他为尺,以他为镜。”

    “他杀一千三,你杀三百,不是差,是还没到火候。”

    “他能行,你凭什么不行?”

    “有这杆旗立着,谁还敢偷懒?谁还敢惜命?”

    “这根桩,必须打下去!”

    “这面旗,必须竖起来!”

    话音未落,帐内已炸了锅。

    冯老九拍腿大笑:“痛快!往后训兵,我指着峰哥鼻子骂都理直气壮!”

    “瞧见没?人家峰哥一刀劈开敌阵,你连人头都捡不利索!”

    段将接口便跟:“对!不服?行啊……你也去砍一千个脑袋回来!”

    哄堂大笑,满帐都是拍案叫好的声响。

    只有李瑶,背脊发僵,汗毛倒竖。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那道视线钉在他后脑勺上,冷、沉、重。

    可箭在弦上,他咬牙再补一句:“我秦军缺的就是这么一根脊梁!有了林峰这块碑,往后攻城如破门,破阵如割草!”

    “时辰到了,将士们还在校场等着,诸位,散。”

    他起身抬手,语气干脆,实则只想快些清空这方帐子。

    将领们拱手告退,脚步利落,片刻之间,帅帐只剩两人。

    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吹得案上竹简簌簌轻响。

    王好没动。

    杀气不是扑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寒潭底涌上的黑水,无声无息,却冻得人骨缝发酸。她盯住李瑶,眼底没有怒,只有一片刮骨剔肉的冷光。

    李瑶膝盖一软,“咚”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泥灰溅起。

    “李瑶擅改帅令,请主帅治罪。”

    王好没应。只是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尽。良久,摆了摆手。

    “李叔没错。”

    “错的是我。”

    “扣下林峰的军功,是我失策。”

    “军心最忌偏斜。今日压他一头,明日全营就有人替他喊冤。”

    “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