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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人千二百首级
就算全是实情,也架不住一张嘴、两片唇、满城风。
更不能明着点名。
一说出口,就成了提携,成了偏袒,成了露骨的照拂。
旁人怎么看?
……吃相太急,太难看。
立功、授爵、升职,本该是喜事。可喜事底下,常埋着眼红的钉子、算计的钩子。
好事办得不稳当,先防小人嚼舌根,先堵住众口议论……否则,再硬的功劳,也能被口水泡软。
那就按规矩走。
军功报上来,由文书写,由都尉核,由校尉呈,由主将批。
最好等一堆人吵着嚷着要给林峰封爵……那才叫水到渠成,才叫铁板钉钉。
那时哪怕有人不服,又能如何?
流程走全了,律令合了,战报准了,人证堆满了案头。
你挑不出错,便说不出理。
想使绊子?先找双鞋出来。
连鞋都没有,拿什么踩人?
说闲话?行啊。
有本事你也提刀冲阵,割五十颗人头回来。
……
军营记功帐前,人挤得密不透风。
秦军历来如此。打完仗,不论胜败,这儿永远最热闹。
除了人,还有东西……地上垒着一层层人头,全是魏军的。
对多数士卒而言,这不是脑袋,是粮、是地、是子孙能顶的爵位。
杀一人,授公士,年领五石粟。
五石是多少?
斗米廿五钱,一石两斗,折二百五十钱……躺着不动,朝廷每年给你二百五十钱。
杀五人,升上造,十石粟,授伍长。
杀十人,簪袅,十五石,为什长。
三十人,不更,二十石,无职。
五十人,大夫,二十五石,授屯长。
百人,官大夫,三十石,拜百将。
爵可传子,禄可荫孙。
所以人人眼睛发亮,手抖着把人头往地上一撂,等着录功吏清点。
那几十个录功吏,早麻了。
头几天见人头还手抖,现在瞧见,跟瞧见一筐腌菜差不多。
记完,抬手一指马车……自有士卒把人头拖过去,堆满一辆,再换下一辆。记完收尾,拉到营外坑里埋了。
五十个头目忙到日头偏西,人总算稀了。
正擦汗时,远处尘起……三辆马车轰隆驶来。
车板上堆得冒尖,全是人头。
为首的录功头目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人头堆里:
“这……这哪来的?!”
李信咧嘴一笑:“我峰哥砍的。还能是借的?”
身后一屯士卒齐声哄笑。
三车人头拉进来时,沿路没人敢多盯一眼。
不是羡慕,是心颤。
不是佩服,是腿软。
……那是人头,不是瓜果,不是柴禾,是活生生割下来的。
当兵的见惯了血,可真把人头一串串挂腰带上,还是有人手心发潮。若不是军功实打实算在头上,谁乐意往裤腰里别这玩意?
可……三辆马车?
光是数车辙印子,就压得人嗓子发紧。
路上不断有人拦住问:“这人头哪儿来的?”
李信咧嘴一笑,嗓门敞亮:“砍的!”
“砍的?你们一个营房,一场仗能砍这么多?”
老兵眼皮直跳。他们那营,十几年打了十几仗,加起来也没凑够这零头。
李信却晃了晃脑袋:“不是营房……是一个人。”
“一个人?”
“扯淡!新兵蛋子,张嘴就来,连草稿都不打!”老兵当场啐了一口。
李信没急着争,只报出两个字:“峰哥。”
老兵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再没出声。
峰哥。
还能是谁?
今日一战,全军上下,但凡睁着眼的,谁没听见那声锤响?谁没看见魏武卒的铁甲像陶罐一样裂开?
传得快,也传得狠。有人说他一锤下去,魏武卒前排十七个盾手连人带盾砸进地里半尺;第二锤刚起,魏军阵脚就松了,旗手掉头就跑;第三锤还没落,魏无忌的将旗已歪斜着往东撤……听说他跑时嫌裤子碍事,顺手解了腰带,光着下半截就蹽了。
为啥?
裤子重,拖累步子。
脱了轻快些。
军营里话不讲理,但讲劲儿。没女人可耍,没酒可醉,那就拿人说事。谁怂、谁狠、谁被踹翻在泥里又爬起来咬人耳朵,全是嚼头。而林峰这事,嚼着嚼着,就嚼成了骨头里的硬茬。
八万参战的老兵,一人一句,一句一钉。不到一日,整个秦军大营,没人再问“峰哥是谁”。
他冲阵时没喊号子,只抡锤;破阵后没抢旗,只抹了把脸上的血。可偏就是这副样子,让人记死了。
新兵把他当神龛供着,老兵也收了脾气。不是怕,是服……军营最认这个:刀口上见真章,活人堆里站出来,才是真硬气。
连带着同批入营的新兵,腰杆都挺直三分。随口一句“我跟峰哥在华山脚下扎过营”,老兵立马递水递干粮,眼珠子瞪得溜圆;若再补上一句“昨儿还跟他一块练过劈砍”,围上来的人能挤掉半扇营门。
新兵也不客气,支使起来顺溜得很:“来盆洗脚水”“顺手捎两块肉干”,老兵应得比点卯还快。
不是怕他,是借他沾点光……好像多听一句峰哥的事,自己也离那股子狠劲近了一寸。
可等军功司那个管录籍的头目真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腿肚子先软了半边。
一千二百三十颗。
他掰着指头数到第三遍,才敢喘匀气。
再听说全是林峰一人所取,他一屁股坐进车辙沟里,半天没动弹,只盯着地上碎土喃喃:“真他妈……是个活物?”
“我头回见他,刚进营门,手里拎着六十二颗人头,血滴到靴帮子上都没擦。”
“当时我还想,这新兵要么疯了,要么真有鬼力气。”
“结果呢?我小看了。”
“别人杀十个,满营嚷嚷要升什长;杀二十个,走路横着走,校尉路过都得被他盯两眼。”
“一千二百三十个?”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戳着登记簿,声音发干:“查过了。不多不少,一颗没混。”
数到第七百颗时,他停了手。
那颗头裹在褪色的灰布里,摊开一看,是团糊着泥和脑浆的碎骨,眼珠子嵌在颧骨缝里,嘴唇还半张着,像刚喊完一声“娘”。
他没吐,也没躲,只默默扯下自己半截袖子,把那团东西重新包好,轻轻放回车上。
然后低头,继续数。
这人早被砸得不成人形了!
一千多颗脑袋都砍下来了,就差这一颗,你们真下得去手?
还是人吗?
就问一句……还是人吗?
连带队的军官都垂下了眼,没再吭声。那魏军倒下的姿势还绷着一股劲,尸身歪斜却未瘫软,脖颈断口处血已凝成暗褐,可头颅硬是被撬了下来,用麻布裹着,拎在手里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