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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阵散山河定

    来日不同。

    典庆将至。

    “后军转前军……”

    “强弩手压阵,三轮急射!”

    “魏武卒分两部,左翼固守,右翼缓退,盾牌叠阵,步步为营!”

    魏无忌声不高,字字清晰,传令不滞。

    果然,秦军虽势盛,林峰虽悍,却未能扩大战果。

    他那边锤起人亡,可放眼全境……

    魏武卒仍在稳扎稳打。一名卒伍常以一敌三,持戈拒马,结阵而守,秦军数次冲锋皆被逼退。寻常士卒亦能缠斗不溃,阵线未散,号令仍通。

    战局胶着如旧。

    可败局,却已注定。

    为何?

    因阵眼已失。

    魏武卒之强,不在单兵,而在阵。

    阵在,则铁壁森然;阵裂,则百炼钢成绕指柔。

    而此刻……

    中军左翼缺口未补,右翼呼应迟滞,旗号错乱三处,鼓点断续两次。

    不是兵不行,是阵不成。

    阵不成,则势散。

    势散,则纵有千人不溃,亦不过困兽之斗。

    魏无忌勒马回望,风卷战旗猎猎作响。

    他没说话。

    只是抬手,将一面黑底金纹的信陵君令旗缓缓垂下。

    因为……阵型乱了!

    两军对阵,攻、守、进、退,阵型就是命脉。

    盾兵居前,挡刀拦箭;弓手居后,放箭压阵……这规矩,打从列国初立就没变过。

    若让敌方近战士卒冲到弓手跟前,等于赤手空拳撞上重甲铁壁,再硬的弓也拉不开,再准的箭也来不及搭。

    仗,没法打了。

    阵一散,胜败就定了。

    没了阵型,不叫交战,叫混战;不叫用兵,叫斗殴。

    山头之上,王好一眼看出魏军在撤。她当即传令猛攻,同时紧盯魏军退势。不得不服……魏无忌确是将才。

    魏军撤得极稳。

    魏武卒全数顶在最前,结阵死守,硬扛秦军锋芒;弓手分作两拨,前队射近、后队抛射,箭雨压得秦军抬不起头;长戈兵、剑士则次第后撤,步调分明,毫无滞涩。

    一切井然。

    连喘息的间隙都卡得精准。

    “父亲常说魏无忌善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好低声出口,话音未落,耳中仿佛又响起王翦当年的叮嘱。她目光未移,只将这句话轻轻吐了出来。

    此人,确有过人之处。

    外行只见人马奔涌,内行却看得清每一支旗、每一阵鼓、每一步踏。

    不止王好在看。

    秦军校尉以上将领,几乎人人凝神……那撤法,不是溃逃,是收势;不是后退,是换位。

    可底下兵卒不管这些。

    输了?

    不打了?

    跑?

    谁答应?

    军功还在前面摆着呢!

    老子砍了七个,还差三个够爵位;刚升屯长,还没攒够赏钱;伍长兄弟倒了两个,仇没报完,哪能让他们走?

    秦军吼声陡起,如潮水般往前涌。

    魏武卒挡路?

    铜墙铁壁?

    刀劈不动、箭射不穿?

    那就绕!

    绕不过去,就翻!

    翻不过去,就爬!

    爬不过去,就丢甲卸胄,拎着短剑专挑软肋扎!

    杀剑兵!

    杀戈手!

    最后面那群弓手,连盾都没举稳,正忙着收弦装箭……杀他们最省力!

    杀!杀!杀!

    林峰冲在最前。

    他不信什么“战国士卒皆悍不畏死”的老话。

    自己才劈开六个人的胸甲,血还没干透,对面就收兵?

    不行。

    必须追。

    魏军见他扑来,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利索。

    林峰嫌一个个追太慢,抄起手中大锤,照着人堆最密处甩手一掷……

    轰!

    千斤重器裹着两万斤臂力砸下,落地震得地面发颤。

    十来个魏兵当场掀翻,前排三人直接没了人形。

    再一掷,又是十数人扑倒。

    他边跑边掷,掷完再捡,捡起再掷,活像一台推着走的投石机。

    魏军起初没防备,被砸懵了两轮。

    第三轮开始,人就散开了。

    三百步内,再难凑齐三个人并肩而行。

    锤子失了准头,林峰干脆抽弓搭箭。

    刷刷刷……五十支箭眨眼射空。

    地上拾箭再射,二十支又飞出去。

    箭囊空了。

    此时魏军主力已尽数退出战场。

    一名秦军校尉横刀勒马,喝止追兵。

    穷寇莫追……孙子写在竹简上的字,没人敢当耳旁风。

    十几里外,魏副帅领六万接应军静候已久。

    真追过去,秦军阵不成阵、队不成队,正好给对方弓手当靶子练手。

    但战场尚未清尽。

    三十名魏武卒,还留在原地。

    他们是自愿断后的。

    魏无忌下令撤时,别人往后退,他们往前迎。

    靠着甲坚盾厚,硬生生凿穿秦军两道防线,拖住近百秦卒同归于尽。

    如今,被层层围困。

    没人降。

    三十人齐齐摘盔,露出染血的额头。

    有人高呼:“誓死效忠信陵君!”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横颈一抹。

    第二人、第三人……动作如出一辙。

    无一人迟疑,无一人求饶,无一人倒地哀嚎。

    秦军围在外圈,鸦雀无声。

    这年头,降卒不杀是铁律。

    杀降者,天下共讨之。白起坑四十万,骂名至今未消,连乡野小儿都说他“屠夫”。

    此战规模浩大,十五万对二十万,三十人,放就放了,不损分毫;留也无用,反招非议。王好绝不会破例。

    他们本可活。

    却选了死。

    “好兵。”

    一名校尉低声道。

    “真是好兵。”

    又一人接话。

    王浩未言语,只静静看着魏军退去的方向。

    风卷起她鬓边碎发,眼神沉静,却深不见底。

    此一战,赢了。

    可魏军没垮,魏武卒未溃,连魏无忌亲自督阵的震撼军也毫发无损……真正垮掉的,是秦军上下绷到极致的筋骨与心气。

    这一仗能胜,纯属险中得活。

    她目光扫过人海,一遍又一遍掠过那些赤膊解腰带的老兵,数着人头、报着斩获、嚷着军功。血汗混着灰土糊在脸上,没人顾得上擦。她找的不是首级,是一个人……那个拎双锤撞进魏武卒阵心的人。

    没有他,秦军早被碾碎了。

    没有他,魏武卒那身铁甲铜皮,连她都破不开。

    可八万人里寻一人,如同沙里捞针。

    林峰正蹲在地上,手指沾着血,在泥地上划记号。刚数到第七颗人头,远处就炸开三声“峰哥!”

    李信、蒙毅、樊远带着屯里十几条汉子奔过来,甲胄歪斜,衣襟裂口,脸上血没干,肩头箭杆还颤着。许家公子左臂缠布渗红,张铖右肩插着支断箭,尾羽晃都不晃一下。可没人喊疼,也没人扶伤,只把眼睛死死盯住林峰。

    一见他站那儿,几人突然就红了眼眶,冲上来就攥胳膊、扒铠甲、掀领口:“峰哥!哪伤了?说话!”

    “真没事儿?”

    “手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