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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战前分营

    “那我就再破一回例……屯长统五十人,林峰自择五十名士卒随行。其余人等,恕我无能为力。军法如铁,而我李瑶今日已违两次:一次准其越级报功,二次许其私选部属。到了主帅面前,罚责难免。第三次,绝不能再开此口。”

    话音落地,新兵们彼此对视,没人出声。

    李瑶抬眼扫过全场:“那就这样。林峰,你挑人。点齐之后报备营司,余者另编入伍。”

    “喏!”林峰应声。

    李瑶转身离去。

    林峰站在原地,面前几十双眼睛直勾勾望着他。他没多迟疑,开口便念:

    “蒙毅、李信、樊远、张铖、魏言、许平安、李沐愁……”

    名单里,有同屋共寝的几个熟面孔,更多的,是各营中出身显赫、家世硬挺的子弟。这些人日后若登高,必是实打实的佐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诸位兄弟抬爱,我心里记着。可军令压着,真没法全带上。天下没有不散的席,眼下这一程,就到这里了。”

    “等我升作百将、军侯、校尉,一定把你们一个一个调来帐下!”

    “你们也别闲着……杀敌立功,活下来!仗打完了,万花楼包三天,酒管够,话管热,谁也不许推辞!”

    “噢……!”

    “哈哈哈!万花楼包三天!”

    哄笑声炸开,有人捶肩,有人抱拳,有人用力拍他后背。片刻之后,各自转身,默默散开。

    中军大帐。

    王好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木几。秦魏战事悬而未决,她脑中却反复闪过白日里那一幕幕。

    李瑶这步棋,走得稳、准、狠。

    既给了林峰应得的功,又堵住了老兵嘴。难怪王翦力荐他任副帅。

    王好擅战,排兵布阵、临机决断,从不含糊。可论起军中琐务、人心拿捏、分寸拿捏,她差李瑶不止一截。

    老将办事,公道在明处,服众在无声。

    新兵听了热血沸腾,老兵听了挑不出错……

    “不服?那你上阵去杀六十二个试试。”

    “规矩摆在那儿:屯长带五十人,不多不少。以后如何,走着瞧。”

    可林峰……

    王好眉心微蹙。

    一个新兵,未入营先斩六十二敌?她不信,又不得不信。

    自己初入伍时,考核拔尖,全营称奇。但真刀真枪上阵,头一仗才砍倒三十人,已叫上下侧目。

    林峰呢?

    人还没踏进军营大门,血已经染透了半条官道。

    比不了。

    真比不了。

    更让她胸口发闷的是……这人还偏偏姓林,名峰,字里行间都像在戳她眼皮子。

    那天夜里,若他退半步,她未必动真怒;若他收三分力,身上那些印子,不至于深到今早换甲还扯得生疼。

    偏是赶在她最不便的时候硬闯,偏是留下满身青红,偏是让她连罚他的理由都卡在军法二字上。

    这梁子,结死了。

    不死不休。

    怎么收拾他?

    她还在想。

    扣功?不行。军功制是秦军脊梁,白起立的,王翦守的,王贲续的,轮不到她为一己私愤去撬根基。

    她是主帅,不是泼妇。

    私仇,得用私法解。

    动摇军心?毁坏军纪?谁敢碰这条线,她亲手剁了他。

    铁律就是铁律。

    可私底下……

    她目光沉了沉,提笔蘸墨,在战书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首战定于盐池。

    李瑶看过,点头:“妥。”

    盐池广袤,望不到边。

    传说上古有神牛偷盐坠凡,泪落成池。千年风雨淘洗,盐粒尽蚀,只剩一片死寂荒原。

    百里之内,草木不生,飞鸟不落,虫豸难存。

    秦营往东五十里,盐碱地上扎满了营帐。

    但那不是秦营。

    是魏营。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信陵君魏无忌披甲佩剑,立于案前。

    甲胄齐整,腰身挺直,长剑悬在左胯,鞘纹冷硬。他身形修长,眉目清峻,不笑时已有三分沉定,开口时声线平缓,却字字落得准。

    七国士人提起他,向来只说一句:四公子中,魏无忌居首。

    他待客从不设阶,门下食客三千,无论出身贵贱,但有才具,必延入府中;朝中旧吏年迈致仕,他亲送三里,俸禄照补三年。魏国近年税入翻倍,仓廪充盈,乡亭筑路通渠,农夫纳粮后尚余粟米换盐布,市井间酒肆增了两成,小儿能识“魏”字。

    吕不韦决意伐魏,主因在此……魏国不再蜷缩自守,已稳住西境,又遣使赴齐、楚议约,军械作坊昼夜不歇,新铸弩机射程比旧制远二十步。若再纵其三年,函谷关外,恐非秦独强。

    此战不图灭国,但求削其筋骨:耗其存粮,损其锐卒,压其赋额,断其商道。

    魏无忌练兵极严。魏武卒原有五千,皆选自乡里力士,负重甲、持长戟、携三日干粮,日行百里不辍。他接手后,汰弱留强,另辟新卒营,以铁尺量臂力,以铜磬听肺息,以沙盘推地形。一年之内,武卒扩至万人。

    甲更厚,刃更利,阵更密。登高虽滞,但列阵不动如山,破阵则势如裂帛。

    廉颇曾与之对垒于大梁北原,三日未进寸土,退兵时叹:“彼军未动,我已觉滞。”

    王翦临行前召王好密谈,只一句:“遇魏无忌,勿争速,勿轻进,观其旗动,察其鼓节,迟则生变。”

    白起在邯郸城下收兵那夜,幕僚问故,他抚案良久,只道:“符在彼手,人在彼营,势已失矣。”

    灯影摇晃,魏无忌指尖划过战书上几行墨字:

    十日。盐池山丘。秦军八万,恭候。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

    今日是八日。

    王好部刚抵盐池,按常理,至少需五日安营、探路、分屯、调粮。他本定十三日迎战,已是迫近极限。

    她提前到十日……两日后便开战。

    李瑶十万兵确已开拔,但押运队占四成,车马裹泥,士卒多未披甲,弓弦松软,矛尖未淬火。拿这等队伍来打魏武卒?

    他静坐片刻,忽然提笔,在战书背面写一字:可。

    墨迹未干,侍从取走,快马送往秦营。

    次日,秦军营中鼓声未响,消息已沸。

    “十日!盐池山丘!”

    “杀一人,赐公士,领五石!”

    “杀五人,升伍长,授簪袅,加十五石!”

    “杀十人,胜上造!”

    新兵攥着木矛反复擦掌心汗,老兵蹲在营栅边磨刀,刀刃映着日光,一下,又一下。

    林峰坐在草垛上,把麻衣撕开,抽出粗线,剪成细屑。

    李信站在百步外,仰头一抛……碎线纷扬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