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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山麓惊烽乱卒

    甚至私下里摇头:“就这打法,把秦国的老底都败光了!”

    可他忘了,那是战国。

    那时节,守规矩不是迂腐,是活命的门槛;

    破规矩不是胆大,是招祸的引子……轻则孤立,重则合围讨伐。

    战场上讲章法、守分寸,反倒成了最硬的铁律。

    此刻,箭还在落,但已稀疏许多。

    火势也弱了,只剩零星几处暗红,在夜色里喘气。

    众人终于从巨石后钻出来。

    一抬头,新兵们全愣住了,接着就有人蹲下抱头,嚎啕出声。

    帐篷烧尽了。

    整支队伍的宿营家当,一把火没了。

    往后夜里,只能裹着单衣躺地而睡。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

    有的胸口插着箭,仰面朝天;有的蜷着身子,皮肉焦黑;还有人躺在那儿抽搐,断断续续呻吟。

    教头眼眶裂开似的红,咬着牙没出声,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四周哭声一片,压不住,也止不住。

    他们真还是新兵。

    没进过大营,没听过鼓点冲锋,没闻过血混着铁锈的味道……

    就这么倒下了。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这兵不当也罢!”

    “功劳?谁爱要谁拿去!”

    “我爹在咸阳等我吃腊肉呢,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几个贵胄子弟先绷不住,边喊边往回蹽,靴子踩着灰烬直打滑。

    教头拔剑,“锵”一声钉进土里,剑柄震得嗡嗡响:

    “打仗不死人?你们回家种地,地里虫子还不咬手呢!”

    骂声落下,人静了。

    可那股气,早散了,只剩沉甸甸的闷。

    这时,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峰哥呢?”

    “峰哥人呢?!”

    “我靠,别是……”

    “快找!”

    “翻!挨个翻!”

    李信第一个扑过去,蒙毅、樊远、魏言、张铖紧跟着,四下扒拉尸身。

    一具、两具、三具……手指被血糊住,指甲缝里嵌着灰和碎布,仍不肯停。

    没找到。

    有人嘀咕:“崖边那么黑,箭又密,万一……”

    话没说完,樊远一屁股坐地上,号得撕心裂肺:

    “峰哥!说好回来万花楼连醉三天的!你人呢?!”

    张铖跪在地上捶地:“没了你,咱们连饭都吃不香!”

    同帐兄弟全红了眼。

    李信冲上去,“啪啪啪”一人踹了一脚屁股,嗓门炸雷似的:

    “闭嘴!我峰哥要是能死在这儿,老子当场改姓赵!他没死,就在哪看着呢……给我睁大眼睛找!”

    他吼完,自己却顿住,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人若真活着,又在哪儿?

    ……

    五十步外的山头,箭还在零星往下掉,准头早失了,像醉汉撒豆子。

    山腰上,一道黑影正贴着峭壁往上挪。

    手抠岩缝,脚蹬凸石,衣袍刮破也不管。

    不多时,攀上峰顶。

    他伏低身子,探头一望……

    二十来号人挤在崖沿放箭,嘻嘻哈哈,声音飘得老远:

    “秦军就这点本事?”

    “五六百号人,被咱几十个射得抬不起头?”

    “真想下去砍他娘的!”

    话音未落,一道沉喝劈开嘈杂:

    “住手!记不清任务了?”

    “扰敌,不是送命!”

    “烧了帐篷,断了补给,他们赶路就得拖成蜗牛……够了!”

    “收弓,撤!”

    有人不忿,搭箭瞄向山下人影,手指刚松……

    “嗖!”

    一支箭穿喉而过,余势不衰,接连贯透三人胸膛,最后一支钉入泥地,尾羽兀自颤动。

    满场死寂。

    “谁?!”领头的嘶吼出口,声音发紧。

    回应他的,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出必中,箭中必死。

    有时一箭钉穿两人咽喉,有时三个人排成一线,齐齐栽倒。

    运气好,串成一串;运气差,只取一命。

    可只要弓弦响,地上就多一具尸体。

    刷刷刷……

    利刃破空,不留余地。

    不过半炷香,崖上躺满了人。

    没哀叫,没挣扎,只有箭杆在风里微微晃。

    那些人全僵住了,嗓子扯破似的哭嚎,还有人转身就蹽,撞树撞石头,连方向都分不清!

    可两条腿再蹽,蹽得过箭?

    眨眼工夫,三十具尸体扑在地上。剩下的人膝盖发软,站都站不稳。

    他们总算明白跑没用,慌忙往树后、石缝里钻。可没用……箭一响,必有人倒。

    躲在树后的,箭穿树干,钉进后颈;蹲在石头后的,箭擦着石棱飞进来,从耳根斜贯入脑。谁也没见过这种射法。

    有人尿了裤子,湿了一片,没人笑,也没人顾得上。

    石头后面蜷着十几个,牙齿打颤,压着嗓子问:“谁?!”“人在哪儿?”“哪边?!”

    没人答。只有一片摇头。

    黑成这样,抬手不见五指,哪还辨得清人影?

    箭还在飞。

    没过多久,停了。

    石头后头那十几人齐齐喘出一口长气……弓弦不响了,箭该是耗尽了。一个箭壶顶多装四十支,这么多人,射完不稀奇。

    “冲!活捉他!给兄弟们讨命!”一个疤脸汉子刚吼出声,脚还没抬离地面……

    “砰!”

    一声闷响,像山塌了一角。

    那锤子抡下来,正砸在面前的青石上,石粉炸开,整块石头裂成三截,碎渣子溅得人脸上生疼。锤头余势未消,照着人群头顶就砸了下来!

    “啊……!”

    “饶命!!”

    求饶声刚起,锤影已至。

    人影一晃,没了。

    地上只剩几摊糊着碎骨和红白的泥。

    完了。

    一锤,一锤,再一锤。

    战斗结束。

    山下也乱了。

    火光一跳,蒙毅眼尖,一眼认出山顶那个提锤立着的人影:“峰哥?!”

    李信当场愣住,嘴张着合不上:“……真……真是峰哥?!”

    “他啥时候上的山?”

    “这……这是全宰了?”

    话音未落,一群人已经撒开腿往山上奔。

    火光微弱,但足够看清地上躺着什么……横的、竖的、叠的、仰的,全是尸身。

    有被箭钉死的,喉咙穿孔,血凝在颈侧,死得干脆;

    也有被锤砸过的……头没了,胸膛塌陷,内脏混着碎衣烂肉糊在焦土上,连骨头碴子都找不全。

    “嘶……”

    “狠啊……太狠了!”

    “峰哥!我服了!”

    “峰哥!我这辈子跟你混!”

    威严、张铖、蒙毅、李信、樊远几个冲在最前,一把围住林峰,拍肩的拍肩,抱腰的抱腰,有人直接伸手去托他腿弯……

    “起!”

    林峰被硬生生举过头顶,抛了两下,又稳稳接住。

    一个人,几十个对手,全灭。没漏一个,没留一句活口。

    新兵们喉咙发紧,胸口发烫,喊“林峰”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山坳嗡嗡作响。

    连教头都怔在原地,盯了林峰半晌,才快步上前,声音发沉:“你什么时候上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