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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赴销金帐

    樊远扭头瞧见,咧嘴大笑:“同过苦,逛过窑子……这才叫兄弟!”

    众人哄笑应和:“好兄弟!一辈子!逛窑子、砍脑袋,一样不落!”

    一行人勾肩搭背,翻营墙、绕哨岗,一个时辰后,万花楼灯笼映着脸,人已涌进门内。

    姑娘还没站稳,他们已抢着点牌,催着上酒。林峰也坐进席间,举杯,干了。

    ……逢场作戏罢了,场面事,懂的都懂。

    这边热酒喧哗,那边中军大帐静得发沉。

    王好坐在榻上批军报,笔尖顿住。

    头重,眼发飘,喉头泛酸。

    案上那盘酱肘子刚掀开盖,她猛地侧身干呕……

    “唔……”

    胃里空空,只呛出几声咳。

    她怔住。

    从小到大,药罐子没近过她的嘴。

    今天这是怎么了?

    眉头锁紧,想不出缘由。

    忽地,一个念头劈进来……

    她身子一僵。

    脸上霎时褪尽血色。

    ……怀上了?

    “怀……孕?”

    人像被钉在榻上,动不了。

    她是秦军主帅,统二十万兵压魏境。若真有孕……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可转念又摇头:才十二天。母亲说过,早则三月,才有动静。

    可再细想……恶心、眩晕、嗜睡、脾气躁、饭食寡淡……

    一条条,全对得上。

    “啊……!”

    她突然低吼一声,拔剑出鞘,案几应声裂成两半。

    剑锋垂地,她却已收住。

    只一息,呼吸平了,眼神沉了。

    这事不能漏风。

    一丝一毫都不能。

    小冰也不行。

    得找大夫。

    但得是能闭紧嘴的大夫。

    她抬眼,唤:“小冰。”

    “小姐,我在!”小冰推帘而入。

    “去请王神医。就说,我有急症要问。”

    “喏!”小冰转身就跑,小辫子甩得飞快。

    路上她直犯嘀咕:小姐素来嫌王神医轻浮,连正眼都不愿给;今儿怎么主动召他?还砸了案几?

    头晕、反胃、食不下咽……

    莫非是月事不调?

    她没多想,脚下一蹬,已冲进王神医帐中。

    主帅帐内,王神医刚落座,小冰便被遣出。

    帐帘垂下,只剩两人。

    王好伸出手腕,搁在案沿。

    声音不高,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今晨起头晕,见油荤即呕,整日昏沉,米粒难进……王神医,您号号脉。”

    王神医听完,当场怔住。

    头晕、反胃、犯懒、没胃口?

    这……不就是妇人有喜前的征兆么?

    而王好,是秦魏交锋的主将,她……她……

    王大夫手指一抖,袖口跟着颤了颤。

    他一晃神,王好眉峰骤压,眼底冷得像结了霜,嗓音沉得几乎听不出起伏:“王神医?”

    “啊?”

    “噢!”

    王神医喉结一滚,赶紧伸手搭上王好左手腕脉位。

    毕竟,诊病不能靠猜。

    望、闻、问,都是铺垫;切脉才是落定的那一刻。

    人身上怪症多,相似的症候更不少见……恶心未必是胎动,困乏也不一定因身怀,气血一时不调,也能显出这些样子。

    他不信。

    真不信。

    不是不敢信,是没法信。

    大战在即,主帅若真有了身孕,叫前线将士怎么想?

    刀光未歇,血还没擦干,主将倒先捂着肚子蹲营帐里喘气?

    荒唐。

    太荒唐。

    他边号脉边摇头,又无声叹气。

    王好整个人绷紧了。

    老话讲:不怕郎中笑,就怕郎中皱眉头。

    眼下这人又是晃脑袋又是长吁短叹,什么意思?

    她眼神一沉,直直钉过去。

    王神医后颈一凉,立刻垂下头,指腹稳住寸关尺,再不敢分神。

    片刻,他撤手。

    “如何?”

    王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铁砧。脸上没表情,可那股子压着的戾气,连帐外风声都静了半拍。

    她已打定主意……若听见“恭喜有喜”四个字,剑不出鞘,也要削他三根手指。

    王神医膝盖一弯,躬身抱拳:“恭喜主帅!”

    “嗯?”

    王好右手按上剑柄,指尖刚抵住革带。

    话音未落,王神医接着道:“恭喜主帅,脉象清朗,无妊象。”

    王浩动作一顿,剑鞘悬在半空。

    脑子嗡了一下,随即心里忽地一松,像卸了千斤重甲,轻快得发飘。

    可转瞬,她眸光又冷下去:“你刚才说……‘恭喜’?”

    她盯住他。

    王神医脊背一僵,忙伏低身子:“小人失言!万不敢妄议主帅私事!”

    王好摆手:“罢了。出去。”

    王神医却没动:“话尚未尽。”

    王浩抬眼。

    他略顿,才道:“主帅近来起居,须稍加留意。尤其经期前后,房事宜缓。女子月信之期,气血本弱,若强行行事,易致气机逆乱、阴不敛阳。”

    “故而近日诸症,并非内邪所扰,实为耗损所致。烦请主帅少动怒、勿操劳,静养两日即可复常。稍后小人拟方三剂,煎服三日,自可安稳。”

    他说完,帐内静了两息。

    王好没应声,只慢慢松开剑柄,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那晚……

    算日子,确是那几日。

    可那人偏不讲理,压着她就来……

    她闭了闭眼,终究没再开口,只朝帐门方向微颔首。

    王神医退下。

    帐帘落下时,她独自坐了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好。

    真要出了这事,军令难行,士气必溃,秦魏之战,怕是要从沙场改到产房去了。

    ……

    次日天光未明,万花楼门口人影窜动。

    林峰、蒙毅、李信三人裹着外袍冲出来,衣襟歪斜,靴带半散。

    “走走走!”

    “误了点卯,军法不认旧交!”

    “樊远!腰带系紧再跑!”

    “峰哥!你袖口还挂着半截红绸!”

    “不是我的……是李信昨儿缠在手腕上解不开的!”

    “时辰只剩半刻!再磨蹭全砍头!”

    魏言在阶下跳脚催,声音劈得比晨鼓还响。

    二十里路,半个时辰赶不到,营门一闭,人就得扛着军棍去辕门领罚。

    张铖边跑边回头,脖子伸得老长:“哎哟,这地方真地道!姑娘们眼波流转,腰肢软得像春柳!”

    “胸脯挺,腿也直,摸一把都带香!”

    “舒坦!真舒坦!”

    “可惜啊……下次再来,怕得等秋收之后了!”

    “啊啊啊!老子不甘心!”

    樊远照他后脑勺就是一掌:“醒醒!耍了一宿,骨头缝里还淌酒气,你还想飘上天?”

    张铖反手一搡:“你倒清高?八个姑娘名字都报不全,还吹自己通宵不歇?”

    魏言插进来,一手一个按住肩膀:“省省力气!吹牛前先问问牛答不答应。小铖子,你那三盏茶工夫,够蒙毅做两组扎马步。”

    “樊远,你点八个人,动作加起来,怕还没他单臂举石锁的时间长。”

    “脸呢?脸往哪儿搁?”

    “瞅瞅蒙毅,他开口了没?我昨儿后半夜听见他屋里动静就没断过!”

    “一宿没停!”

    “真是一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