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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满帐世家子弟

    蒙毅立在原地,军服齐整,指节修长,袖口还沾着半点未擦净的墨痕。他略一迟疑,低声劝:“李信,收敛些。带我们这批新卒的,是我兄长,蒙恬。”

    “谁?”

    “蒙恬?”

    “你大哥蒙恬?”

    李信脸上的笑僵住了,喉结上下一滚,连脚底都像踩了炭火,微微发颤。

    不过三息,他又咧开嘴:“怕什么?那是我大哥!亲大哥!”

    蒙毅抬眼:“那……他就不是我大哥?”

    李信倒吸一口凉气,咂了下舌:“要是真在他手下……咱这日子,怕是要熬穿底了。”

    “熬穿底?”

    “蒙恬是谁?”

    满屋新兵齐齐噤声,扭头互看。

    李信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五岁识字,十岁从军,十一岁斩首七级升伍长,十二岁带百人屯守北地……他爹蒙武硬把他拽回家读兵书,读了两年才放归军中。如今已是军侯。”

    他侧头看向蒙毅。

    蒙毅点头:“父亲说,按军功早够授校尉,只是压着不动,为磨其锋。”

    满屋静了两秒,有人小声抽气。

    两年从军,杀敌记功已抵校尉之阶?

    李信接着道:“前年冬,他独骑入阴山,遇二十匈奴游骑。回来时,马鞍上挂了十颗人头,余者不知所踪。”

    有人接话:“匈奴人?弓马娴熟,见血就疯?”

    “嗯。”

    “他一人?”

    没人应声。屋里只剩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林峰没说话,只把短戟在掌心转了一圈,刃尖朝下,轻轻一顿。

    他知道的比这些更多。

    六国未灭时,蒙恬名声不显;可等天下初定,他镇北三十载,胡马不敢南望……不是不敢攻,是不敢牧。牛羊不敢过河,怕惊动蒙家军的斥候。

    后世排大秦十大将,他稳居前三。

    甚至有老卒私下讲:若当年灭魏伐楚时调他南下,王翦的首功,未必坐得那么稳。

    这话未必公允……毕竟攻城与驱胡,打法不同。但能让人这么讲,足见其势。

    三十万蒙家军,铁壁一般横在北疆。

    有他在,边关就是铜墙;换个人,那就是筛子。

    李信那句“熬穿底”,半点没夸张。

    林峰垂眸,手指摩挲戟杆木纹。

    这时营房里又活络起来。新兵们互相问籍贯、问乡里、问家中几口人,有人拍肩,有人递水囊,有人笑骂着抢干粮。

    林峰没凑堆,也没绷着脸。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没人搭话,他就靠墙站着,听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热乎劲儿上来,三句话就能称兄道弟。

    不到半炷香,满屋已是呼名唤姓、笑声不断。

    林峰很快发现,这群新兵里竟无一个是寻常百姓……不是宗室旁支,便是列侯之后;不是郡守家的子侄,就是九卿门下的子弟。个个锦袍玉带,腰佩铜印,连靴底都沾着咸阳宫墙外的尘土味儿。

    李信与蒙毅两人更不寻常:一个父亲是镇守北地的大将李瑶,一个祖父曾执掌廷尉府多年。

    “这……”林峰喉结一动,“锦衣玉食的日子过腻了?诸位贵胄,也来军营里挣这份苦差?”

    他实在没忍住。

    难道秦人真把刀剑当饭吃,把战鼓当晨钟?

    李信闻言仰头大笑,几步跨来,胳膊一搭便揽住林峰肩膀:“林峰兄弟,你还不知朝廷这回的章程……推恩令已下,此役所有功勋,只记前线实名!”

    “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点卯’的。”

    “名字写在花名册上,仗还没开打,功劳簿上已经刻好字号了。”

    “他们?我们?”有人插话,嗓音里带着戏谑,“你李信,莫非另有一副心肠?”

    李信冷哼一声,袖口一甩:“我李信要走的路,是我爹用血趟出来的。不是跟你们一道,在军功簿上蹭墨水!”

    话音未落,四周哄然齐呼:“拜见大将军……!”

    “拜见大将军……!”

    喊声震得帐顶灰簌簌往下掉。

    几顿饭下来,林峰便和这些人混熟了。同灶吃饭,同帐歇息,连打鼾的节奏都渐渐合了拍。

    夜色渐沉。

    六人各自铺开被褥,正要吹灯,林峰忽而开口:“各位,今晚别睡太沉。”

    樊远……樊于期之子,正解着腰带,闻言一愣:“睡太沉?啥意思?”

    李信、蒙毅等五人也停下动作,齐齐望来。

    林峰道:“听老兵提过,新兵入营头一夜,照例有场‘迎新’……不烧香,不敬酒,专挑人迷糊时动手。”

    樊远反倒来了精神:“有迎新?好啊!有肉没?有酒没?”

    魏言啐了一口:“酒肉算个屁!你惦记的是万花楼的胭脂气?再胡咧咧,给你牵两头母猪来解馋!”

    张铖摸着下巴:“不过……林峰兄,你脖子那道红痕,还有嘴边这破皮,是怎么弄的?”

    “马蜂叮的。”

    “摔的。”

    “赶路急,撞门框上了。”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全笑了起来。

    林峰只是摇头,没接话。

    笑声未歇,营帐里已陆续响起鼾声。

    ……

    子夜刚过。

    营外寒风如刀,刮得旗杆呜呜作响。

    可就在这冻得人牙关打颤的时辰,百余人赤着上身立在雪地里。脊背绷直如弓,旧疤叠着新痂,眼神扫过来时,像刀锋刮过铁甲。

    蒙恬负手站在高台,目光掠过那一排老兵,问副将:“新营那边,都躺下了?”

    “回将军,尽数安寝。”

    “那就开始。”

    “喏!”

    一声令下,数百赤膊汉子如潮水般涌向新兵营。

    不多时,远处帐中便炸开一片惊叫……有人光着脚跳出来,有人只套了半条裤子,有人连裤子都穿反了,裤腰勒在胸口,一路踉跄扑出帐门。

    可刚站稳,便僵在原地。

    眼前黑压压站着一百号赤膊汉子,汗珠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光,没人说话,只有一股子铁腥混着汗馊味儿直冲鼻腔。

    “抱头!蹲下!”

    吼声劈开夜风。

    新兵们本能照做,脑袋一缩,膝盖一弯,密密麻麻蹲成一片。

    蒙恬扫了一眼,问:“都出来了?”

    副将数了数,摇头:“还差三帐。”

    “嗯。”

    话音未落,又两伙人被轰了出来。只剩最后一座营帐,纹丝不动。

    蒙恬眉峰微蹙。

    副将额角沁汗:“末将去瞧瞧……”

    “去。”

    他刚抬腿……

    帐帘一掀,人影晃出。

    副将松了口气,嘴角刚扬起……

    笑容猛地卡住。

    走在最前头的,不是新兵。

    是十名老兵。

    个个抱着脑袋,鼻梁歪斜,嘴角裂口渗血,衣甲凌乱,连腰带都被人抽走了,只拿根麻绳胡乱捆着。

    后头跟着李信,边走边笑,嗓门敞亮:“还老兵?脸都肿成馒头了,还装什么老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