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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相府审罗网

    吕不韦似忽有所忆,声调微扬:“对了……你说过,有人把他从刑场劫走?”

    掩日颔首:“确有其事。”

    “那人是谁?又替他笼络了何等人物?”

    “巨石大盗。”

    “巨石大盗?”

    吕不韦指尖一顿。

    掩日道:“身形、装束、出手路数,与坊间所传全然吻合……黑衣覆面,不露五官,只一双眼睛冷得像铁。”

    “哦?”

    吕不韦身子略倾:“照此说来,此人连番劫掠,不是图财,是为嬴政筹银两、买药材、换伤药?”

    “正是。”

    吕不韦目光陡然锐利:“可你,竟折在他手里?”

    掩日再拜:“技不如人,罪无可恕。”

    吕不韦喉结微动,声音压低:“技不如人,我信;刺杀失手,我信;巨石大盗现身护主,我也信。可你既败,为何还活着回来?嬴政放你走?罗网容你活?”

    他没提“不死不休”四字,但话里那层意思,比刀还亮。

    罗网之人,接令即赴死,成则归,败则埋。不功而返者,唯有一条命可抵。掩日身为八玲珑之首,最该懂这铁律。如今人站在堂前,却还喘着气……这事本身,就是破绽。

    掩日额角抵着青砖,脊背绷紧如弓弦:“掩日该死,请相邦责罚!”

    吕不韦眯起眼,视线钉在掩日脸上:“你怕死?”

    “罗网的人,也怕死?”

    掩日喉头滚动,重重磕下第三下头。

    “把从动手到离宫的每一句、每一招、每一步,原原本本讲出来……活命的机会,只这一次。”

    掩日伏地开口:

    “我于章台宫东廊截击嬴政,巨石大盗自梁上扑下。三合之内,掩日剑崩口,右臂脱臼,被他锁喉按地。我求生心切,当场伏跪,称愿为奴为仆,听他驱使。”

    “嬴政未杀我。只令我带回一句话……若罗网还想插手朝局,便留我一条命,做暗线。”

    吕不韦眼缝更窄:“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巨石大盗名姓,可知?”

    “不知。”

    “面目,可见过?”

    “未曾得见。”

    “他与嬴政之间,是旧识?新投?主仆?平辈论交?”

    “一概不知。”

    吕不韦静了须臾,忽然叩指案面:“那你此行,究竟带回来什么?”

    掩日肩头一颤:“……空手而回。”

    “砰!”

    案几震响。

    掩日浑身僵住,半晌,额角渗汗,终于抬声道:

    “并非全无所获。他们密谈时,我听见一句……推恩令,出自巨石大盗之口。嬴政点头落印前,曾说‘依你之策’。”

    吕不韦眉梢微扬。

    “还有?”

    掩日闭目回想良久,摇头:“再无其他。”

    堂内寂了半晌。

    吕不韦忽然问:“依你看,还该不该再动嬴政?”

    掩日猛一怔,随即伏身到底:“掩日只是相邦手中一把刀。刀尖所向,由主定夺。”

    “刀,岂能替主人拿主意?”

    吕不韦颔首:“说得是。去养伤。罗网诸务,暂且搁置。”

    掩日迟疑:“这……”

    吕不韦眸光一敛:“留你性命,你还嫌短?”

    掩日额头贴地:“不敢!”

    停顿一息,他又道:“属下斗胆,有一请。”

    “讲。”

    “嬴政可缓,巨石大盗不可留。”

    吕不韦坐直身子。

    掩日语速渐稳:“嬴政眼下困于咸阳宫中,诏令不出宫门,政令难出尚书台。他死或不死,朝局纹丝不动。相邦所忌者,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突然冒出的这只手……能出策、敢杀人、肯卖命。”

    “此人若在,嬴政便不是困兽,而是有了爪牙的幼虎。”

    “所以,刀要收,网要收,但这一根刺,必须拔。”

    吕不韦缓缓点头:“准。”

    掩日松一口气,拱手道:“明日开始,属下亲领人手,查各处当铺、药铺、铁匠铺、车马行……凡近月进出异常、付银豪阔、购药量大、定制重甲者,一律细审。”

    吕不韦看他一眼:“你伤未愈。”

    掩日叩首到底:“为相邦效命,何须养伤?”

    吕不韦颔首,手掌在掩日肩头缓缓落下,轻而沉:“罗网之规,不死不休。凡失手者,无一生还。你任务败露,却活到了现在……可知为何?”

    掩日一滞。

    “因为你懂分寸。”吕不韦语气平直,“罗网天字一等,三人并列:你、惊鲵、玄翦。武功相当,难分高下。可玄翦刚烈,惊鲵阴鸷,唯你……话不多,却总能踩准节拍。”

    他顿了顿,目光未偏:“譬如你说嬴政不可再动。这不算奇,规矩破一次是试探,破两次就是自毁根基。朝堂之争,靠的是算计,不是刀光。罗网这把刀,得对外使。”

    “再如巨石大盗,你断言非除不可。这点,倒让我多看了你两眼。”

    “聪明。”

    “真聪明。”

    “有你在,罗网稳当些。”

    话锋微转:“不过查巨石大盗一事,不必你插手。我已令‘影枢’专办。”

    “你先养伤。伤好了,才有力气做事。”

    手掌又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压得人无法开口。

    掩日眉峰骤收。他本想接下差事,可吕不韦话已落定,再争,便是不识抬举。

    影枢……那支连三十年前焚于咸阳西市的旧档都能翻出灰来的人。

    林峰?藏得住吗?

    念头一闪,心口发紧。

    他垂首,退下。

    门合拢不久,吕不韦击掌三声。

    空屋回响,一道女声自梁上飘落:“掩日不对劲。”

    “他回话时,喉结动了三次。”

    “失手之人,紧张寻常。”

    “可提到‘巨石大盗’四字时,他左手食指蜷了两次……那是提防被盯上的本能。”

    吕不韦眸色一沉:“你是疑他倒向嬴政?”

    女声停顿片刻:“不敢断言。但可疑。”

    吕不韦缓了口气:“眼下缺他不得。罗网里能镇住惊鲵、压住玄翦的,只有他一个。换旁人,怕是连账册都理不清。”

    “人皆有私心。没私心的,反难驾驭。掩日要权、要利、要活路……只要我站得够高,他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眼下最棘手的,不是他。”

    “是巨石大盗。”

    “一个嬴政,已如芒在背。”

    “再添一个能赢掩日、敢推推恩令、死忠于秦王的人……”

    “不留。”

    女声应道:“有勇者可防,有谋者可算,有勇有谋又死忠者……不除,必成大患。”

    “要我出手?”

    “不必。”吕不韦摆手,“罗网杀人,从不用一种法子。毒、诈、伏、诱,样样齐备。他是人,就躲不开;他在阳间,就逃不掉。”

    “论查人……你们阴阳家擅观星象,我们专盯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