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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收罗暗子

    掩日喉结滚动,点头。

    “吕不韦派你来杀我?”

    他又咽了口唾沫,垂首,再次点头。

    嬴政声音不疾不徐:“给你两条路。第一,继续效忠吕不韦,我让义兄放你走,从此两清;第二,跟我……选哪个?”

    掩日怔住,半晌才挤出一句:“王……您为何留我?”

    “留你?”嬴政一顿,忽而笑了,“你还真敢问。”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吕不韦挑你做罗网之首,不是没道理。光靠蛮力压不住一盘棋,得有人懂怎么落子、怎么吃子、怎么让对手自己拆了自己的局。”

    掩日低声道:“属下这点心思,在您与相邦面前,不过萤火。”

    “那你说……我能扳倒他吗?”

    “原先我以为八成在他那边。”掩日抬眼,“见了您之后,八成……已在您手中。”

    “何以见得?”

    “权谋不是暗巷里的刀,是朝堂上的秤。第一次刺杀,他就失了分寸;第二次派我来,更是错上加错。”

    “其一,杀不死您,便动摇根基;其二,杀得死您,反倒逼出乱局……而您身后,站着一个林峰。”

    提到这个名字,嬴政眉梢微扬,语气里透出几分笃定:“我义兄。”

    他没再多说,但那一瞬的神色,已胜过千言。

    掩日垂眸,没接话。

    嬴政却忽然摇头:“你刚说错了。我不是救你。”

    掩日一怔。

    “你于我而言,无足轻重。我要保的,是我义兄。”

    “你若招供,他当场便会杀上相府,罗网覆灭,吕不韦授首……干净利落。”

    “可然后呢?”

    “然后朝廷震怒,宗室发难,外戚借势,太后临朝。那时我尚未加冠,无力调兵、不能理政、更护不住他。”

    “他要么被悬赏通缉,逃亡终生;要么血溅咸阳宫门。”

    “这两种结局,我都不要。”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让这事浮出水面……不露身份,不揭吕氏,把所有火苗掐在刚冒烟的时候。”

    “你明白了?”

    掩日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嬴政颔首:“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了?”

    掩日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往后,我便是大王最听话的犬。”

    “也是大王埋进罗网最深的一枚钉。”

    嬴政微一点头,目光略带赞许:“倒真会揣摩。”

    “大王抬爱,大王谬奖。”

    他不再言语,垂眸静坐。

    没过多久,林峰推门而入。视线扫过仍被四支箭钉在地上的掩日,又落向嬴政:“降住了?”

    嬴政唇角一扬,朝地上那人努了努嘴:

    “来,小日,给大主人学两声。”

    “小日?”

    这称呼像刀子刮过耳膜。

    掩日五指抠进地面,指节泛白。他罗网天字第一等杀手,手底下亡魂过百,六国朝堂闻风噤声。要谁死,不必开口;要谁活,得看心情。可如今……

    他胸膛起伏,喘息粗重,喉咙里滚着低哑的嘶声。终究还是压下所有,俯首,短促地低吠两声:“汪!汪!”

    成王败寇……四个字,压得人脊梁发软。

    他失手,被擒,连逃都逃不掉。没得选。

    嬴政侧身看向林峰,眉梢轻挑:“义兄,瞧见了?”

    林峰朗声一笑:“好!好!”

    话音未落,已俯身拔箭。四支铁翎,一支支从掌心、小腿硬抽出来。血顺着箭杆淌,掩日额上青筋暴起,闷哼不断,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箭刚离体,嬴政变开口:“小日,记牢了……从此,义兄林峰是你主上,我居次位。听清没有?”

    掩日膝行向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三叩:“小日拜见大主人。”

    转身,再叩三响:“小日拜见二主人。”

    林峰仰头大笑,笑声未歇,目光已稳稳落在嬴政脸上:“小赵,说说,怎么拿下的?”

    嬴政正欲开口,心头骤然一紧。

    林峰问的是“怎么拿下”,可那眼神分明在问另一桩事……刺杀者是谁?你到底是谁?

    他眉峰一拧,迎上林峰视线。对方也盯着他,不动,不催,只等。

    “义兄……我……”

    话到嘴边,无数托词翻涌而起,又尽数卡住。最后只剩三个字,沉沉出口:“对不起。”

    “对不起?”林峰眉头锁紧,盯他良久,终是长叹摇头,抬手拍了拍他肩头:

    “小赵,你有事瞒我,我早知道。你不提家世,不讲刺客来历,刚才又支我出去……哪一样不是伏笔?”

    “这事不小。”

    “但义兄不在乎。人活世上,谁没几道暗门?”

    “你不愿开,我不推。”

    “连背后那人,我也懒得问。”

    “不过……你得防着他。”

    “可用,不可信。”

    “我降他,靠的是拳头;他归顺,全因怕死。”

    “一个能为活命反噬旧主的人,今日为你咬人,明日未必不会回头咬你一口。”

    “当狗使可以,拴链子的手,别松。”

    掩日跪在血泊里,耳中嗡鸣。

    他刚投诚,被人疑忌,本是常理。可林峰偏当着他的面,句句剜肉。

    当面揭疤,还嫌不够痛?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

    一半是怕……林峰出手时那股狠劲,比罗网刑房里的老刽子手还冷三分。那一箭钉穿膝盖时,他连惨叫都憋回了嗓子眼。

    另一半,是明白。

    有些话,说了等于白说。

    跪着表忠心?发誓剁手指?荒唐。

    世上有人跪得少,所以膝盖金贵;有人跪得多,膝盖早磨平了。

    他就是后者。

    连命都能卖,还剩什么可押?

    不如闭嘴。

    走一步,看一步。

    嬴政重重应了一声:“好。”

    林峰望着他,又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音低了些:

    “明早我就去营里报到。往后见面,难了。本想今晚陪你喝一场,可你这伤……”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抬手,把桌上那壶没动过的酒,朝嬴政面前推了推。

    嬴政抬手拎起酒坛:“小伤罢了,不耽误喝酒。义兄要喝,我便奉陪到底!”

    “好!果酒清淡,随意些……我再整两个下酒菜!”

    林峰话音未落,人已朝厨房迈步。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侧身朝掩日扬了扬下巴:

    “小日,搭把手。”

    说完便进了灶间。

    掩日没迟疑,立刻跟上。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推辞,反倒坐实了心虚;林峰既开口,便是试探,也是规矩。他伤得不轻,右腿几乎使不上力,每挪一步都牵着筋骨发紧,可脚步没慢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