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故人终苏醒

    可惜还是算漏了一节……那队客商，满车是货，却不是卖完返程，而是刚入城准备摆摊出货。身上统共揣着八百钱，被他一并“借”来，花得只剩九十七文。

    他坐在院中矮凳上，手指敲着膝盖：

    “还得弄钱。”

    “小赵的汤药、换药、吃食，一样不能省。”

    “还有那擂鼓瓮金锤……没一两金，打不出来。”

    大夫匆匆跨进院门，朝林峰奔来：“公子，您那位朋友醒了！”

    “醒了？”

    林峰一怔，转身便往屋内走，步子未停。

    ……

    屋中，小赵睁开了眼。

    视线落定，他一时没动，只静静看着头顶的梁木、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床边半旧的竹席。

    脑中空了一瞬，接着翻涌上来：这是哪儿？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闭目片刻，记忆一点点接上……

    吕不韦在殿上出题，问大秦山川走势、水渠脉络、关中良田分布、粟米仓储之数。

    他依《禹贡》《地志》作答，条理清楚。

    吕不韦却只摇头，说：“书上记得再熟，也填不满脚下这方土。”

    话音落，人已离宫。

    可刚出咸阳东门十里，伏兵突至。

    扈从尽数倒下，马车翻覆，他被拖入林间，刀锋贴颈而过……

    他猛地吸气，喉头一紧……

    “义兄？”

    昏迷前最后映入眼中的那张脸，忽然撞进脑海。

    不是幻影，不是错觉。

    是那人，真真切切站在血泊边缘，弯腰伸手，把他拽了出来。

    他怔住，手指在被面下微微发颤。

    八年了。

    从邯郸到咸阳，整整八年。

    那时他随母亲仓皇西归，一路被追杀，在秦赵交界处几度断粮断水。

    若非义兄带着他们昼伏夜行，混入贩盐队、假扮流民、偷渡关卡，母子俩早死在半道上。

    那一别，连句正经道别都未曾留下。

    后来他遣人寻访，亲赴边境三次，只听闻传言：有人见他在代郡一带露过面，也有人说，他死在一次私盐争斗里。

    他信过，也恨过自己……为何回咸阳时，没执意带他同行？

    可眼下……

    他喉结滚动，尚未开口，门帘一掀，一人已立在榻前。

    小赵瞳孔骤缩，眼眶霎时发热。

    他想撑身坐起，身子却一晃，牵得肩头伤口发紧。

    “小赵，别动。”林峰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力道沉稳，“伤口刚合，一挣就裂。”

    他俯身替他理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额温，才直起身，顺手把床头晾着的陶碗端过来：“喝点水。”

    小赵没接碗，左手忽地攥住林峰手腕，指节泛白：“义兄……你还活着？”

    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发颤。

    林峰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又抬眼，嘴角一扯：“什么叫‘还活着’？我饭照吃、觉照睡，活得好得很。”

    顿了顿，语气低了些：“你要是真醒不过来，我才算真活不下去。”

    小赵鼻尖一酸，眼泪没忍住，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林峰没躲，任他抓着，只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哭什么？又不是没挨过饿、没逃过命。”

    小赵哽了一下，忽然破涕为笑，又忙抬袖擦脸。

    两人静了片刻。林峰拉过矮凳坐下，目光扫过他缠着麻布的左肩与右肋：“小赵，现在你告诉我……你如今在做什么？昨儿那些人，冲谁来的？”

    小赵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沿。

    林峰没催，只盯着他。

    小赵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林峰眉峰微压。

    小赵抬眼看他，眼神很静：“真不知道。他们没留话，也没亮旗号。”

    林峰没说话，只把陶碗放回床头，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赵望着他侧脸，忽然道：“义兄，别查。”

    林峰转过头。

    小赵迎着他目光，声音不高，却极清楚：“查了，你只会更难办。”

    林峰没应，只把矮凳往床边挪了半寸，身子略向前倾：“那换我问……你现在，到底是谁？”

    小赵望着他，没眨眼，也没回避。

    窗外风过檐角，竹帘轻晃。

    屋里一时无声。

    他眼前对手何其棘手？单是秦国朝野，便有嫪毐、吕不韦、樊於期、赢傒等人。

    关外更不必说……魏无忌坐镇大梁，韩非子执笔论势，燕太子丹暗蓄死士，六国君主各据一方，皆非泛泛之辈。

    随便挑出一个，权柄压人、根脉深厚，动一发而牵全身。

    自己尚且难以周旋，遑论撼动？

    义兄？

    罢了。

    莫连累他。

    那些人背后站着山岳般的势力，凭义兄一介布衣，如何招架？

    他摇头推说不知，搪塞了林峰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义兄，你这些年如何过的？靠什么营生？这一身功夫，又是怎么练出来的？”

    问得真心实意。

    尤其那身本事，实在叫人费解。

    八年前初见时，小赵瘦骨嶙峋，挨一记推搡都要踉跄几步，打架比他还弱。

    若说手无缚鸡之力，倒也不算夸张。

    可这次昏过去前，分明看见一人独挡数十敌手，拳脚如风，进退如电……若非那人眉眼轮廓与记忆里分毫不差，他绝不敢信那是当年那个被追着打的小少年。

    林峰闻言微蹙眉头，略一停顿，开口道：“你走后，我遇一隐居老者，收我入门，武艺都是他亲手教的。”

    “生计……”他顿了顿，“眼下靠打猎糊口。过些日子，打算入伍从军，为国效力。”

    谎话编得顺，却非刻意欺瞒小赵。

    系统一事，本就无法出口；赘婿身份，更难启齿。

    流民时饿过三天三夜，没觉羞耻；如今穿绫罗、吃热饭，反倒抬不起头来。

    吃软饭这三个字，沉甸甸压在心上。

    旁人轻蔑，他自己也厌烦。

    这事，他一个字都不愿提。

    话头一转，他目光落向嬴政：“小赵，你呢？八年前你在赵国东躲西藏，如今又被人持刃相逼……这身份，怕是不寻常？王族之后？还是哪家世族子弟？”

    话出口，他脑中浮起八年前那幕：破庙檐下，泥水未干，小赵裹着旧袄蜷在角落，听见门外脚步声便立刻噤声，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八年过去，依旧如此。

    天下之大，谁人能日日活在刀尖上？

    念头一闪，他忽地想起一人……

    那位姓赵、名政、后来登临九五的秦王。

    传闻中，他也总说自己是赵氏之后。

    “我说……”林峰盯着对方眼睛，声音放得平缓，“你该不会就是秦王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