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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林间见旧友

    有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有人退半步踩空树枝,差点栽下来。

    不是没见过狠人,是没见过这般撕法……活劈,不借兵刃,单凭一双肉掌。

    可他们不敢逃。

    不,是逃不了。

    林峰已动。

    拳到人飞,脚起骨折。

    欲转身的,被他抡起青石砸中后背,当场塌成一张薄饼;

    攀上树干的,被他隔空拽下,掼在地上,头颅歪向肩胛;

    有个瘦高个刚跃出三丈,后颈一凉,整颗脑袋旋着飞出去,腔子里喷出的血雾,尚在半空,人已扑倒。

    金翅大鹏转世,力拔三千斤。

    赤手空拳,亦如铁戟横扫。

    不到半炷香,林间再无立者。

    尸堆横陈,死状各异:

    肋骨刺穿心口,半边脸嵌进树干,颈椎拧转一百八十度,眼珠暴出眶外……

    林峰衣袍尽染,发梢滴血,袖口黏着碎肉与灰土。

    他没内力护体,挡不住喷溅,也懒得擦。

    目光扫过那青年。

    锦袍虽破,云纹暗绣犹存;指尖修长,指甲缝里嵌着朱砂印泥……是世家子弟无疑。

    胸前一剑贯穿,深可见骨,血浸透三层里衣,正缓缓洇开。

    气若游丝,唇色青灰,离死不过盏茶工夫。

    林峰蹲下,伸手探他颈脉,又瞥了眼他腰间半露的玉珏……赵氏宗支所用,刻的是“赵”字小篆。

    他略一犹豫,想扯下外袍换钱。

    可那袍角裂口太大,补都难补;再者,人将咽气,剥衣如掘坟,不妥。

    他直起身,转身便走。

    右脚刚抬,脚踝忽被攥住。

    力道微弱,却极稳。

    青年仰面躺着,喉管破了一道口子,血沫随气音涌出,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义……兄!”

    林峰脊背一僵。

    “义兄”二字入耳,像根烧红的针,直扎进太阳穴。

    他猛地回头。

    八年前秦赵边境的雪夜撞进脑海……破庙漏风,他蜷在草堆里,十岁,饿得啃自己手指;

    一个妇人裹着血衣撞进来,身后拖着个七岁男孩,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胡饼;

    那孩子递饼给他时,睫毛上还挂着冰碴,开口第一句是:“我叫赵琰,你比我大,以后我喊你哥。”

    后来一起翻墙偷炊饼,一起钻狗洞躲追兵,一起蹲在城楼瓦檐上分一碗馊粥。

    结拜那日没香没酒,只割了手指,血混进雪水里,喝下去,又苦又腥。

    “小赵……”

    林峰俯身,一把将人抱起,动作极轻,却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撕下内衬布条,压住伤口,又用牙咬紧打结。

    血还在渗,他不管,只托稳少年后颈,大步往山下奔去。

    脚踩枯枝,踏碎薄冰,喘息粗重,却一声不吭。

    怀里的人昏过去前,手指勾住他衣襟,没松。

    若救不回小赵,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幕后之人,替他讨个公道。

    不多时,林峰已重返咸阳城,直奔街口一家医馆。

    大夫忙了许久,终于放下银针,抹了把额角汗:“命是保住了。只是失血太多,怕要昏沉几个时辰。”

    林峰喉头一松,可紧跟着,另一桩事压了过来……

    这医馆地方窄,住不得久。今晚过后,人就得挪出去。

    大夫话音未落,便伸手要钱:六百钱,一分不能少。

    “……”林峰眉心一拧。

    兜里空得能听见风响。

    回家拿?王翦不在府中;就算在,自己尚未立住脚跟,苏翠那头又素来不待见他,再拖个重伤的人回去,徒增是非。

    “打猎去。真不行……就拦路。”他心里一横,“名声?先顾命要紧。”

    他同大夫约好,日落前送钱来,又反复叮嘱照看小赵,转身便出了门。

    山林深处,他伏在树影里守了半日。老虎没见着,棕熊也没露面,只捉得几只野兔、一只狐狸、一头野猪。

    他拎着猎物掂了掂,不太满意。

    野猪肉没人吃,皮倒值点钱,可眼下急用,谁肯当场收整张生皮?野兔更不必说,剥了毛不过巴掌大一团。唯独那只狐狸,皮毛油亮厚实,贵妇们做领子、镶袖口都抢着要。

    可太阳已斜向西山,不能再好。

    他快步进城,转眼间,猎物全数出手。

    三百二十钱。

    离六百还差得远。

    他赶回医馆,将钱往案上一放。大夫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

    林峰躬身抱拳:“老先生,今日只能凑到这些。差的,明日一早必补上。”

    大夫哼了一声:“行。但你得另寻住处……我这儿明天夜里就不能留人了。伤势稍稳,后日清早必须走,不然耽误旁人瞧病。”

    “好。”林峰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像压了块青石。

    他掀帘进屋。

    小赵裹着白布躺在榻上,身上缠得密密实实。最深那道刀口,离心口只差半指。大夫说过,幸而他心偏左,换作常人,早断了气。

    林峰盯着那层绷带,心口发紧。

    这人到底做什么营生?竟招来刺客?

    他回想白日交手……表面看是碾压,可那些人,动作沉稳、步法凌厉,其中好几个,身手不在王忠之下。

    他们败得那么快,并非技不如人。

    一半是被他逼人的气势震住;

    另一半,是他自己……确实太强了。

    才演了两成,连金翅大鹏鸟的影子都还没显全,对手却已是凡俗顶峰。

    打凡人,如同用铁锤砸陶碗。

    不是赢在巧,是压根不在一个层面。

    他摇头,又闭眼细想刺客招式、身形、兵刃样式,可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黑影,再无线索。

    一夜过去,小赵仍未醒。

    天未亮透,林峰已再次入山。

    日头升到头顶,他才下山。两只狐狸,三只野兔,还有一匹瘦狼。

    “哪个混账瞎传的?说这山里有虎有熊?”他啐了一口。

    绕了大半座山,连虎毛都没瞅见一根。

    这点东西,连药钱都不够,更别说赁房安置。

    他站在坡上往下望,一队商旅正沿官道缓缓前行,车轮吱呀,车厢鼓胀。

    他静默片刻,扯下外衫蒙住头脸,弯腰扛起一块青石,石头沉得肩骨咯吱作响,他咬牙撑住,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咸阳,掏出钱袋,先扔给大夫三百钱,再花一百赁下城东一处独门小院,月租;又花一百雇六个汉子扎了副软担架,抬着小赵安顿进去,顺带请了个坐堂医者,每日早晚两诊,随叫随到。

    钱花得利索,林峰摸着空瘪的荷包,只觉荒唐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