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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烧营了,他居然没追
第一辆没有装粮的辎重车缓缓向南驶出时,曹军的前哨便看得一清二楚。
刘备军没有刻意掩饰,更没有选择在夜里悄悄转移。日头刚过正午,五辆大车便从后营驶出。车上没装粮食,堆的全是拆下来的旧木料、破草席、坏木桶,还有几捆眼下用不上、又舍不得就地丢弃的旧草绳。押车的军士不过二十来人,赶着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活像一户寻常人家正在搬家。
东侧土坡上的曹军探骑死死盯了半天,并未靠近,只分出一骑向北飞驰报信。
张飞双手抱胸,像尊门神般杵在营门边。眼看着最后一辆破车慢吞吞地滚上了向南的官道,他终于忍不住凑到刘备跟前问:“大哥,真把这些破烂往回送啊?”
“真送。”刘备连头都没抬,正指挥着手下将外营一处早已漏雨的废弃草棚拆解开来,“有用的物件统统留下,实在用不上的累赘,就先分批送回新野。”
张飞狐疑地向北边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嘟囔:“俺怎么越看这架势,越觉得咱们像是真要撒丫子逃命了?”
“像就对了。”刘备语气平静。
张飞咂了咂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觉得这几天的仗打得着实奇怪。前两天自家前锋后退,曹军便亦步亦趋跟一段;今天倒好,干脆开始搬家了。双方真刀真枪没碰上几回,倒先把彼此斥候的眼睛熬得够呛。
到了下午,南行的车队足有十几辆,其中仍有一半是空车。后营外围的草棚开始拆除,残破的鹿角被拖出来,能再用的木桩也被拔起,连营帐后方的几捆干柴都装上了车。傍晚,大军向中间收拢,外围的炉灶也随之减少。原先十几处炊烟,到了饭点只剩下中间几股。
当外派的斥候风尘仆仆地赶回大营时,孙乾正蹲在辎重车旁,借着微弱的火光,一丝不苟地核对物资账目。
“使君,北面今天至少冒出了三拨曹军探骑,死死盯着咱们大营的一举一动。”斥候禀报。
刘备问:“他们靠得很近吗?”
“回使君,并没有。他们远远看一会儿就走,倒是往北报信的快马,今天来回跑了好几趟。”
孙乾抬起头:“使君,他们会不会已经觉得咱们要回新野了?”
刘备笑了笑:“我折腾这一趟,就是想看看他信不信。”
“那咱们……到底回不回新野?”孙乾试探着问。
“今天肯定是不回。”
孙乾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追随刘备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再问“那明天呢”,多半也只会得到三个字——不知道。
当天晚上,夏侯惇的帅案上已经摆了三份探报。
第一份说刘备后营有车南行;第二份说外营正在拆棚,灶火减少;第三份最细,连下午走了多少空车都记了。
夏侯惇看完,抬头问:“刘备的粮车动了没有?”
负责情报的军吏额头上渗出冷汗,小心答道:“距离太远,斥候没能看真切。不过今日从敌营驶出的空车居多。”
“刘备的主力兵马呢?”
“主力还在原处。”
“将帅的大旗呢?”
“一面没少,都还立着。”
李典将第三份简牍拿到面前,扫了两眼:“主军和旗都还在,那还不算真退。”
于禁眉头紧锁,反驳道:“可这几日来,刘备的阵线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向后收缩,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咱们还要继续看。”夏侯惇将简牍压回案上,“看他什么时候才肯把真正要紧的家当也搬走。”
次日清晨,两军前阵都没动。荆州军的后营却还在收拾东西。
上午又有十余辆大车向南驶去,这次不全是空车了。两辆车装着伤兵,几辆堆着营木,还有两辆拉着修过却不准备继续留在前线的旧车轮和杂物。伤营也向南挪了一段,能上车、又暂时不能执兵的伤兵,被安排先走。
张飞不放心,亲自带人去后营巡视了一圈。等他回到中军大帐时,脸上的神色明显比昨日凝重了许多。
“大哥,连伤兵都真送走了?”张飞急切地问。
“能上路走的,自然要让他们先走。”刘备语气平静。
“可万一要是真跟曹军干起来呢?”
“正因为可能真打,我才不能让几十辆伤车临时堵在后头。”刘备道。
关羽坐在旁边擦刀,闻言抬起眼:“大哥,那咱们的粮草怎么安排?”
“今夜,趁黑先送走一批。”
张飞眼睛一亮:“连粮都搬走了?哈哈哈,这回夏侯惇总该信了!”
刘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看起来很高兴?”
“俺这是在替夏侯惇那老小子高兴啊!”
简雍在旁边低声插话:“三将军,夏侯将军知道了,可未必会觉得高兴。”
张飞转过头:“他有啥好不高兴的?咱们都快把路给他让出来了。”
这回,帐内谁也没去接他这句浑话。
入夜后,曹军斥候果然看见八辆载重的大车向南驶去。月光不亮,车辙却比白日的空车深。车上蒙着布,两侧有军士严密护送。消息送进帐中时,于禁的甲已经披到一半。
“确认是粮车?”于禁厉声追问。
“看着像粮车。”
“一共多少辆?”
“满打满算,八辆大车。”
于禁道:“撤了伤兵,又动了粮车,这回总算像真退了。”
李典却问:“那刘备的前锋方阵,有没有趁着夜色撤离的动静?”
“回李将军,前锋方阵纹丝未动。”
“他坐镇的中军主力呢?”
“也未见任何异常。”
“那敌营的篝火数量呢?”
“比昨日晚上,又明显减少了许多。”
李典看向夏侯惇:“将军,若是真退,也差不多该到时候了。”
“若这一切,依旧是他布下的疑阵呢?”夏侯惇反问,说完揉了揉额头。
帐内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于禁才道:“若真是疑阵,那他费这么大心思,无非就是为了诱使我们大举追击。”
夏侯惇缓缓放下手中已经拿起一半的青铜兜鍪。
“再多看一夜。”
第三日天还没亮,刘备营里便开始大举拔除营桩。
营门外侧的木桩被一根根拔起,西侧两处小营撤空,草棚拆了一半,能带走的木料全装上了车。粮车也不再只是昨夜那八辆,一口气出去了二十多辆。孙乾站在路边清点,数到第二十三辆时,刘备抬手叫停。
“够了。”
“使君,那剩下的粮车和辎重如何处置?”
“剩下的先留在营里。”
孙乾大惑不解:“使君,咱们今日不是真的要拔营撤军吗?”
刘备看了他一眼:“先让曹军觉得,咱们是真的要走。”
天亮后,从北面远远望去,荆州军的营地已经空了大半。曹军探骑比前两日靠得更近些,但仍未越过两军中间那片田。
张飞已经惦记上了另一件事:“大哥,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放火烧营?”
刘备抬头看风。北风正从曹军阵地方向吹来,若是现在点火,浓烟只会灌到自己人身上。
“再等等。”
“都这节骨眼上了,还等啥?”张飞急得直跳脚。
“怎么,你难道想在一会儿跑路的时候,一路跟在烟屁股后面吃灰?”刘备反问。
张飞看了一眼风向,改口道:“那俺觉得,还是再等等。”
午后,风向终于转偏西。刘备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干得发散。连日没下雨,枯草沾上火星便能着。
他起身吩咐:“先把营外枯草割开,靠近百姓农田的地方多清一条。咱们烧的是自家营寨,别把百姓的田也烧了。”
张飞听完,连连点头称是:“这得看紧,别真把火烧出去了。”
简雍恰好从旁经过,随口打趣:“咱们三将军,今儿个也知道管田了。”
张飞铜铃眼一瞪,怒道:“俺那是脾气爆,又不是缺心眼儿!”
周围军士笑了一阵,手上的活没停。准备烧掉的只有搬空的草棚、旧栅栏和提前堆好的干草。粮、伤兵和能用的车,都已安全退出要烧的营地。
刘备神色凝重地将关羽和张飞召集到跟前。
“云长,你带一千余人先向南撤,过旧井后进桑林隐蔽。军旗卷起来,马牵深些,没有军令不许出林。”
关羽看向刘备:“大哥这是要设下伏兵?”
“嗯。”
“关某明白。”
“翼德,你领五百人留在最后压阵。”
张飞顿时来了精神:“大哥,这回可是真的让俺负责断后了?”
“火一起,你就跟着中军向南撤。曹军若追,按原来的路走,不许回头跟他们拼一阵。”
张飞刚提起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闷声嘟囔:“俺知道了,不回头就是了。”
关羽先行领兵。一千余人从后营悄然出去,军旗一面面卷下。队伍沿南路行了一段,便拐入桑林,很快被茂密的林木遮住。
第一把火,是刘备亲手点燃的。
亲兵递上火把,刘备俯下身,将火送进干草底下。起初只有一点红光,偏西风一吹,火舌便顺着草梗疯狂窜上去。一处、两处,草棚底下也开始冒烟。后面的军士依次点火,没有乱跑,也没人喊叫。直到最后一队步卒撤出栅门,张飞才让人把营门旁的两堆干草也点燃。
旧木在火中噼啪作响,浓黑的烟借着风势向东斜去。
张飞驻马回头,盯着那冲天的火光看了半晌,忍不住感慨:“俺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认认真真地放火烧自家的营寨。”
“我也是头一回。”刘备道。
“大哥你以前没放过火?”
“以前烧过东西,没这样烧给别人看过。”刘备说道。
张飞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催马跟上队伍。
这一次,荆州军不再只是前阵后收,而是整军向南撤。前锋开路,中军紧随其后,粮车已在更南面。张飞领着五百人最后撤出,军旗仍在飘扬,身后的营寨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曹军前哨几乎同时飞马向北报信。
“报——荆州军烧营了!”
夏侯惇从胡床上猛地站起。
“真烧了?!刘备大军动向如何?”
“回将军,真烧了!荆州军全军向南撤,粮车先行,主力也动了!”
于禁双手飞快地将兜鍪的系带死死打了个结,急声问道:“将军,咱们追不追?”
夏侯惇没有立刻回答,脸色阴晴不定。
李典急匆匆地掀帘冲进大帐,连战甲的系带都没来得及完全扎紧。他听完前哨的汇报,第一句话却出人意料:“将军,前几日咱们斥候看到的那些撤离的空车、伤兵、还有粮车,确认都是真的?”
“都看见了。”夏侯惇答道。
“他前面做足了全套戏码,直到今日才最终放火烧营?”
“正是。”
李典大步走到图前,手指沿叶县以南的官道往下移。再往南,道路渐窄,林木更深,正是刘备前些日子来回走熟了的地方。
于禁焦急地催促:“将军,这几日刘备所有的撤退举动都是真真切切的。咱们若是再犹豫不决,他可就真的逃之夭夭了!”
李典抬头看向夏侯惇:“将军,这一路他都走熟了。咱们追过去,林子里有什么,可还没看清。”
夏侯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本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于禁眉头紧锁,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两人:“你们两个到底中什么邪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深究真假了?”
夏侯惇没有笑,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曹操临行前那句军令:刘备若无故而退,不可骤追。
他想不明白曹公为何将这句军令说得那么重,却知道刘备为了让他们看见这场撤退,足足演了三天。若真只想跑,何必将家当一件件搬给自己看?
夏侯惇猛地抬起头,下达了最终军令:“传令!立刻派出五十名骑兵,前去查探!”
于禁愣了一下:“就派五十骑?”
“只许查探,不许越过前面的桑林。”夏侯惇道。
“那咱们的主力大军呢?”
“全军原地待命,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五十名曹骑很快冲出了营。荆州旧营还烫着,热浪逼得马不愿靠近,只能从旁绕行。地上的车辙、脚印都向着南方,没有任何掩饰,也不见散乱。看起来,就是一支军队拔营走了。
骑兵继续向南,穿过田地,越过旧井,来到桑林前。领队的军侯勒住了马。
林中死寂,树木掩映间什么也看不清。
军侯死死地盯着那片树林看了片刻,猛地抬起右手:“全军停止前进!”
桑林深处,关羽领着一千余名伏兵等候多时。军旗紧紧卷着,人马藏在树后。一名斥候伏到林边,看清外面的动静,便悄然退回来禀报。
“关将军,曹军来了。”
“来了多少人马?”关羽沉声问。
“大约五十骑上下。”
“他们后面还有大部队跟进吗?”
“后面没见大队人马。”
关羽没有说话,做手势让所有人继续等。
众人在林中又等了两刻。
预想中曹军的大批追兵,始终没有出现。
林外那五十骑也没再向前。他们停了一阵,竟拨转马头退了回去。
斥候再次潜回林中禀报:“将军,他们撤了。”
关羽抬头:“曹军的主力大阵呢?”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更南面,刘备已经退过三里,中军停在一处坡后。张飞带着五百名断后兵回来,在营前焦躁地转了好几圈。
“大哥,那帮孙子怎么还没追上来?”张飞急躁地问。
“还没来。”刘备眉头微皱。
“那咱们就再耐着性子等等!”
又过了一阵,第二名斥候绝尘回来:“使君,只来了五十骑,到桑林外就停了。”
刘备立刻追问:“有没有看到夏侯惇的主将大旗?”
“回使君,未见其旗号移动。”
“曹军主力呢?”
“也没动。”
关羽派回的骑卒紧跟着赶到:“曹骑退了,没进林。”
刘备怔在原地。
“退了?”他喃喃自语。
“是,退得干干净净。”
“他们后面真的没有任何追兵跟进?”
“绝对没有看到曹军主力的影子。”
风从北面吹来,空气中已经闻不到多少烟味。远处的黑烟渐渐淡了,北面始终没有战鼓声,更没有大队骑兵赶来的动静。
张飞等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他们不来,那俺们埋伏的这一千多号兄弟怎么办?”
刘备没有回答,仍望着北边的路。那边始终没有马蹄声。
“营都烧了。”刘备忽然道。
张飞点头:“烧了。”
“粮也走了。”
“走了。”
“伤兵也先送走了。”
“送了。”
刘备的眉头越皱越紧。
“都退到这份上了,夏侯惇怎么还不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