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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退一里看看
次日天刚亮，刘备便传令前军造饭。
军营里没有击鼓，也没有拔营的动静。昨夜刚刚送到后营的续粮还带着仓里的土腥味，将士们蹲在火堆边，把干饼掰碎了泡进热汤里。北面的曹营也亮着灯火，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马嘶声传过清晨的田野。
张飞端着木碗走过来，见刘备正蹲在地上仔细翻看昨日的行军简牍。
“大哥，今天真退？”张飞扯着大嗓门问。
“退。”刘备头也不抬。
“退多远？”
“往南退一里。”
张飞一听，粗黑的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满脸嫌弃：“才一里？俺还以为怎么也得痛痛快快地退个里地呢。”
刘备这才抬起头：“好端端的，退那么远做什么？”
“放长线钓大鱼，引诱他们来追啊！”
“我眼下就是摸不准他们到底会不会追，所以才要先收缩一里地试探试探。”刘备耐心地解释。
张飞挠了挠大脑袋，琢磨了片刻，又问：“那俺今天是不是还得去右翼压阵？”
“你今天不去右边了。”
“俺去哪儿？”
“你留守中军。”
张飞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俺最烦待在中间，没劲透了！”
“我就是怕你待在两翼，一旦看到曹军骑兵有异动，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地带人往前冲锋。”刘备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心思。
“俺在你眼里，就这般鲁莽不知轻重？”张飞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反驳。
刘备看着他，张飞也梗着脖子回瞪。
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张飞先败下阵来，低头喝了口汤：“……行，中军就中军。”
关羽从外面回来，沉声禀报：“大哥，曹军昨夜没动，夏侯旗和李字旗还在原处。”
刘备将手中的木碗轻轻搁在地上：“既然如此，那就照昨夜定下的计策行事。”
日出之后，荆州军的前卫方阵率先开始动作。
这不是全军撤退，只是前沿一千余人向南收阵。军旗没倒，盾阵没乱，前队退一段，后队就接一段。最惹眼的反而是粮车，一辆都没动，仍原封不动地停在原后营。
孙乾站在粮车旁，有些不放心地再次请示刘备：“使君，这些粮车当真一辆也不动？”
“真不动。”
“可是这样一来，曹军那边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看穿，咱们这根本不是真心撤军啊。”
刘备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看清，咱们只退前阵。”
粮车不动，营也不拔，刘备只想看看曹军究竟会推进多远，尤其是骑兵到底会不会离阵。
荆州前阵一动，曹军前哨便如飞般赶回夏侯惇面前报信。
“报——将军！刘备的大军后撤了！”
夏侯惇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啃着干硬的面饼，闻言，握着面饼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仔细说说，他是怎么个退法？”
那报信的骑兵愣了一下：“就是……就是掉头往南边退了啊。”
夏侯惇抬头问：“本将是问你，他退兵时的阵型如何？各营军旗乱没乱？辎重粮车撤走没有？主力大营有没有拔营起寨？”
骑兵还没喘匀气，忙答：“旗没乱，粮车没动，营也没拔，只有前军在收。”
夏侯惇又拿起面饼咬了一口：“再探，再报！”
“喏！”
骑兵转身奔了出去。
李典赶来，看过南面阵势，冷静提醒道：“将军，后营还在。他让出多少地，咱们先占多少，别跟着他的前阵走。”
夏侯惇把剩下的饼放下：“骑兵留下。步军先上去。”
曹军前部随后向南推进，接占刘备让出的土地。步卒走一段，立稳盾阵，再往前走；骑兵始终留在后面压阵。
荆州前阵退满一里，刘备下令停住，重新立盾。张飞从中军赶来便道：“大哥，曹军压上来了。”
“他们推进了多少？”刘备问。
“不到一里的路程。只有步兵方阵像蜗牛一样往前挪，他们的骑兵龟缩在后面，连个影子都没露。”
刘备抬头眺望着北面扬起的微弱尘土，思忖片刻后下令：“传令前军，继续向南收缩半里。”
张飞当场愣住：“大哥，还退？”
“昨夜定计之时，不是早就交代过了吗？”
“俺还以为今天试探个一里地，看一眼他们的反应就足够了。”
“一眼不够，还得再多看几眼。”刘备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飞无奈地长叹一声，只得拨转马头，满腹牢骚地前去传达将令。
第二次后收明显更慢。军士们知道这不是败退，有人边走边频频回头，被军侯厉声喝住：“看脚下！别踩进田沟！”
话音刚落，一名军士后脚踩空，扑通坐倒在地，盾牌差点砸着自己的脸。旁边两人赶紧把他一把拽起来。
“伤着哪儿没？”老兵低声喝问。
“没……没伤着。”新兵惊魂未定。
“没伤着就赶紧跟上队列，别他娘的给对面曹军看咱们的笑话！”
曹军也跟着向前。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夏侯惇在阵后果断下令：“骑兵不动。步军到前面田埂就停，没有军令绝不许再过。”
各营军侯接了令，喝住各自的队伍。
刘备看着曹军走到田埂，果然死死停了下来，后面的骑兵始终没有越过步阵半步。
张飞再次策马奔回，这回他连笑骂的心思都没了：“大哥，曹军那帮孙子停在田埂边不走了。”
“嗯，我看到了。”
“那咱们……还接着往下退吗？”
北面曹军重新立稳盾牌，弓手停在盾后，看着全不像要冲锋，倒更像在等荆州军再动。
“不退了。”刘备沉声决断。
“那咱们现在杀回去？”张飞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不打。”
张飞看着对面停住的骑兵，只得将矛搁回肩头，狠狠叹了口气。
午前，两军重新站稳。荆州前阵南收一里半，曹军步卒只进了约一里，两军阵间反而比昨日空出了一截。
曹军并未就此回营。步卒在新占的田埂边加了两处哨，探马往两边铺开，刘备派出去的人都被逼得绕了远路。
午后，一名军侯回来禀报，说西侧那条平日能走的田间小道过不去了，曹军的弓手已经死死守在了沟后。张飞听见，转头便找刘备：“他们不追，可也没闲着。再让一里，咱们的人怕要绕到天黑。”
刘备披衣出帐，随那军侯去看。曹军立盾的地方比荆州军原先的前哨稍低，但沟边却正好能遮挡弓手。小队探骑硬冲过去，少不了要挨冷箭；若调大队去争，又得在那片开阔地上重新展开阵型。
“前哨不再收。”刘备定下对策，“云长守住西口，别叫他们接着添人。”
关羽当即领人过去。曹军看见关字旗移到沟南，也没再向前逼进。两边就这么隔着田地死死站到日落，谁都没有动手，荆州军的巡路却从此少了一条。
张飞傍晚回来时，还在郁闷地望着那道田埂。刘备叫住他：“今日让出的地，明日想拿回来，未必还这么容易。你在中军盯着，两翼有事，先来报。”
“那明日还退？”
“不照今日的法子退了。”
夜深，刘备独自站在营外看北面的火光，关羽从身后走来。
“大哥，还在看？”
“嗯。咱们一收，他们就压，并不是不敢向前，只是压得浅，骑兵尤其慢。”刘备道。
关羽手抚长须，沉吟道：“看来，夏侯惇是怕咱们设下伏兵。”
“极有可能。”
“那咱们要不将计就计，真的设下一支伏兵狠狠打他一下？”
刘备摇头否定：“今天不算真退。粮没走，营没拔，光拿前阵来回挪，能试出多少深浅？”
“那大哥今日费这么大劲，究竟看出了些什么名堂？”
刘备看着北面的营火，说：“他们愿意跟，但不肯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