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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到了叶县,元让还是不动

    次日拂晓,两边几乎同时开了营门。

    曹军五十余骑沿着收过粟米的农田缓缓南探,刘备也同样放出了探马。两拨人在带露的秸秆间相遇,隔着半片田地停驻了一阵,谁也没拔刀放箭,便各自退回本阵。

    张飞看得直皱眉。

    “大哥,昨天就是这么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今天还玩这套虚张声势的把戏?”

    刘备反问:“你嫌他们慢?”

    “俺是嫌他们婆婆妈妈,磨叽!”张飞忿忿不平。

    “那不如你单枪匹马杀过去,替他们把这仗给打了?”刘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飞装作没听见:“俺……俺去右翼巡视一圈!”

    “记住,别越过前哨!”刘备叮嘱道。

    “俺记下了!”

    张飞领着亲兵去了右翼。没过多久,关羽也从左翼探查归来,沉声向刘备禀报:“大哥,曹军主力依旧驻在昨日那处高地上。观其旗号和营帐规模,兵力并未减少,仍是七千人上下。”

    刘备当即下令:“照原定计划北进。前锋步军走官道,两翼各放出两百步,粮车留在中后。遇曹军骑兵,绝不许擅追!”

    没有战鼓催促,六千人依次向前移动。

    夏侯惇很快收到了急报。

    “刘备大军动向如何?”夏侯惇正踩着马镫准备翻身上马,闻讯立刻停住动作。

    “禀将军,敌军全军出动,正向北推进!”

    一旁的于禁听见,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昨日他们不是说到了那个位置便要安营扎寨吗?”

    “他昨日说过,今日照军令行军。”夏侯惇扣紧护腕,“这是还要往前走。”

    负责防御的军侯急切请示:“将军,咱们要不要派兵去挡住他们?”

    “挡,当然要挡!”

    夏侯惇抬起马鞭,遥指着南面一道横亘在官道上的低矮旱岗:“传令前锋营,立刻出动抢占那道旱岗!占据制高点后,严守阵地,绝不可轻易向南出击。只要刘备的军队不靠近,咱们就按兵不动。”

    那道旱岗不高,却正好卡着官道。四五百名曹兵迅速上岗,立盾、架矛,弓弩手严阵列在后面。来不及构筑工事,只能凭地势阻挡。

    刘备军的前卫骑兵远远望见这一幕,立刻拨马赶回报信:“报使君!前方的官道被曹军设卡堵死了,敌军兵力约在四五百人上下。看架势,其后方还有接应!”

    刚从右翼巡视回来的张飞一听这话,粗声道:“大哥,给俺五百人,俺这就去把那土包子给您踏平了!”

    “你为何非要强攻那处旱岗?”刘备冷静反问。

    “他们堵了咱们的路啊!不打过去,难道飞过去不成?”张飞理直气壮。

    刘备向前看了看:官道从旱岗东侧经过,西边却是收过庄稼的旱田,步骑可以绕行。

    他立刻叫来带路军士,指着那片农田问:“西边这片田地,咱们的步兵能顺利蹚过去吗?”

    带路军士肯定地点头:“回使君,步兵完全没问题。”

    “战马呢?”

    “战马也能过。”

    “若是运粮的辎重车呢?”

    带路军士连连摇头:“使君,这田里灌溉用的水沟纵横交错,重车一上去,不好通行。”

    刘备当机立断:“既然如此,辎重车队依旧留在官道上待命,步兵方阵立刻向西侧农田展开,准备绕行!”

    张飞听得一头雾水,满脸不可思议:“大哥,你这是什么怪招?人都从田里绕过去了,那笨重的粮车怎么办?就扔在官道上不要了?”

    “他们守岗,咱们就不撞。”刘备道,“四五百人堵得住官道,堵不住这片田。”

    “可直接冲杀过去,不是更省事痛快吗?”张飞还是不服气。

    关羽在一旁冷冷地抛出一句:“他们立好了盾,等咱们去撞。要死兄弟的。”

    张飞梗着脖子反驳:“自古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关羽看着他:“能绕过去,何必让弟兄们去挨箭?”

    张飞嘴巴动了动,没吭声。

    前卫向西展开,先五百人,再五百人,陆续下田。粟茬又短又硬,有军士扎穿了草鞋,低声骂了一句,仍跟着往前走。

    驻守在旱岗上的曹军军侯居高临下,很快便察觉到了敌军这出人意料的动向。

    “敌军没有强攻,他们从西侧的农田绕道了!”

    “绕行了多少兵力?”

    “兵力极多,后方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田里涌入!”

    军情火速传向北面,岗上的曹军却不敢下来拦截。下岗,官道就空了;不下岗,荆州军便从田里绕向了侧面。半个多时辰后,关羽已带两千多步兵到了岗侧,列阵等着,并不进攻。

    那位站在盾墙后的曹军军侯,看着岗侧黑压压的荆州军,脸色越来越难看。

    夏侯惇听报,只问:“旱岗还在我们手里吗?”

    “回将军,岗地确实还在咱们手里。”

    “官道呢?”

    报信骑兵不敢答话。

    于禁替报信骑兵答道:“岗还在,路已经拦不住了。”

    夏侯惇沉默片刻,下达了撤退命令:“叫前锋营撤下来。再不撤,刘备堵在正面,关羽从侧面一压,这几百人就走不了了。”

    军侯迟疑道:“将军,就这么让给他们?”

    “这不是拱手相让!”夏侯惇没好气地说道,“这是为了保住那四百个弟兄的命,没必要为了一块破土包,把他们全填进去!”

    撤令传到,曹军盾牌手先退,弓手留在最后,向荆州军射出十几箭。一名士卒肩头中箭,被同伴拖回。关羽没有追,中军也没有击鼓。等曹军全部撤完,张飞才赶过来。

    “大哥,他们又让路了?”张飞问道。

    “嗯。”刘备淡淡回应。

    “那咱们追不追?”

    刘备没有理会他,而是指着后方那些还在官道上等候的辎重车队:“传令,全军原地警戒,先让粮车安全通过。”

    张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抱怨道:“大哥,你脑子里怎么一天到晚就只想着那些破车!”

    “若是没了这些粮车,你这莽汉今晚打算啃树皮吃泥巴吗?”刘备毫不客气地反怼。

    张飞没再催。

    粮车接着从官道通过。曹军撤退时没有毁路,也没有挖沟,两根备用车轴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下敲着车辕。

    临近正午,带路军士指向前面的桑林:“使君,过了那片林子,就是叶县地界了。”

    张飞来了精神:“前面就是叶县城了?”

    “回三将军,叶县的城池还在更北边的地方呢。”带路军士如实回答。

    张飞嘟囔:“俺还以为到城下了。”

    刘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给你下令要去攻打叶县城池了?景升兄颁布的军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只允许咱们推进到叶县城南一带。”

    “既然不打城,那咱们费这么大劲往前走个什么劲?”

    “要走,走到军令指定的地方才算。”

    桑叶已经泛黄,大军踩着落叶穿过林子。林子不深,出去便是一条土路,路旁有一座破亭,木柱根部已黑烂了。

    带路军士指着那座小亭子,笃定地说:“使君,只要跨过这座亭子,便算是真正进入叶县的地界了。”

    关羽先过,张飞随后,认旗一面面从亭旁经过。孙乾在路边停下,往简牍上添了四个字:“至叶南界。”

    刘备又往前走了一段,抬手叫停。

    前军停下,后军没有挤上来。粮车靠向路右,各营依次收拢。张飞回头打量那座破亭子。

    “大哥,这就叫到了?”

    “算到了。”

    “可俺怎么左看右看,也没觉得这叶县的地界,跟咱们新野的荒郊野岭有什么不同?”

    “难道你张翼德来了,这地上就得长出金子?”刘备道。

    张飞哼了一声。刘备望向北面:“咱们的人到了就行。”

    没过多久,正北方的天际线处,再次升腾起阵阵黄尘。

    夏侯惇的主力从高地下了官道,南行至刘备阵前三里左右,重新展开。这回两边都没退。曹军以盾矛在前,骑兵比昨日收得更深,官道两侧特意留着空处。

    刘备骑在马背上,眯着眼睛,足足盯着曹军的阵型观察了半天。

    “今天这阵仗,跟昨天大不相同。”刘备沉声说道。

    关羽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们的骑兵收得更深了。”

    “嗯。”

    “难道,他们是怕咱们诱出他们的骑兵进行伏击?”

    刘备没有回答,只默默记下了这个变化。

    下午,两军前哨向前接近,互射了几轮箭。头一轮大多落在阵前,第二轮才有人中箭。箭停之后,两边各自收住,没有冲阵。

    这一幕落在张飞眼里,直看得他火冒三丈:“他奶奶的,这躲在后头放冷箭,也配叫打仗?”

    刘备冷冷地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打?教教我?”

    “你给俺五百人,俺现在就冲过去,试试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对面七千大军严阵以待,难道会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由着你这五百人去‘试’?”刘备反问。

    张飞没再出声。

    此后几日,两军便在叶南这片原野上耗着。探骑频繁往来,小股前哨为抢夺水井、高地打过几场小规模遭遇战,一见对方主力压来就撤。刘备不退,夏侯惇也不向南强攻。

    此次北出的第四天,新野续粮到了后营。孙乾核过数目,来报:“第一批到了,第二批明日能接上。”

    刘备道:“不必催急,路已走熟,别把车队催乱了。”

    北出的第五天下午,曹军后方突然来了一队人。起初没见主将大旗,十余骑在前,数百步兵随后,还带着几辆粮车。夏侯惇正在后阵喝水,听到回报,放下碗问:“谁来了?”

    “回将军,旗号上写的是‘李’字。”

    话音刚落,一匹青骢马已经到了近前。马上将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地向夏侯惇行礼:“末将李典,奉明公军令,特来听从夏侯将军调遣,共同抗击刘备!”

    夏侯惇伸手接过李典递上的军令简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是用人之际。”

    李典先看南面的荆州军营:左靠桑林,右边开阔,粮车都严严实实收在后面,没露在阵外。

    他转头问身旁的于禁:“这两日,双方交过手了吗?”

    于禁如实回答:“只是互相试探着打了几场小规模遭遇战。”

    “哪一方先撤退的?”

    “前哨互有进退,双方主力都没撤。”

    李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看来时机还早得很。”

    夏侯惇疑惑地侧过脸:“李将军口中这句‘还早’,所指何事?”

    “末将是说,现在还远没到咱们可以放手追击的时候。”

    夏侯惇沉下脸:“谁说我要追了?”

    李典一愣,于禁却将脸转了过去。

    夏侯惇死死盯着李典的眼睛,语气不善:“是不是孟德私下里也跟你千叮咛万嘱咐了些什么?”

    李典犹豫了一下,谨慎回答:“明公只是严令末将,务必听从将军您的指挥,共同抵御刘备。”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刚一到阵前,开口闭口就提‘追击’二字?”夏侯惇咄咄逼人。

    “因为末将在来时的路上,仔细观察了这条官道……”

    “这条路的情况,我知道。”夏侯惇打断了他。

    李典看了看夏侯惇,又看了看于禁,知道自己来前,这个“追”字多半已在营里说过不少回,便改口道:“那末将先熟悉一下附近的路。”

    夏侯惇哼了一声,跟着李典向南面的防线走去。

    越往前,官道越窄,两侧草木渐密,路上还有雨水冲出的浅坑和旧车辙。李典下马踩了踩路边的土,又望向南面那片桑林。

    夏侯惇见他盯着林子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在这儿看出什么花样来了?”

    “现在还没什么。”李典如实回答。

    “既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你在这儿傻站半天干什么?”

    李典道:“先把地形记住。”

    夏侯惇听了这话,也跟着盯了那片桑林好一阵,最终没再开口挖苦。

    傍晚,斥候报进刘备帐中:曹军后阵多了一面李字旗。

    “可知是对面哪个姓李的将领?”刘备问。

    斥候满脸茫然,答不上来。孙乾也对此毫无头绪。关羽在旁道:“曹操手下将领不少,单凭一面旗,认不出来。”

    刘备吩咐孙乾:“那就只记李字旗,别替人家猜名字。”

    孙乾领命提笔。张飞凑上前,迫不及待地问:“大哥,那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继续向前施压?”

    刘备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这几日,刘备数次收回前哨骑兵,有两次还特意往南退了一段。曹骑跟上来,头回不到百步,第二回距离更短,往往是他们先停。

    他转头问那名斥候:“今天上午咱们故意后撤那次,是谁先停下脚步的?”

    “回使君,是曹军先勒马停住的。”

    “下午那次呢?”

    “也是曹军先停的。”

    刘备望着北面渐渐亮起的营火,想了一阵。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明日,咱们不急着继续向前推进了。”

    张飞一愣,急了:“不往前走,那咱们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

    “我要试探一件事。”

    “怎么个试探法?”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前军主动向后撤退一里。记住,撤退时阵型绝不能乱,辎重粮车也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关羽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备的意图,追问:“大哥,若是咱们一退,曹军趁势大举压进呢?”

    “那咱们就再往后撤半里。”

    “若是他们还继续往前呢?”

    “那咱们就立刻停止后撤,就地防御。”

    张飞挠了挠头:“那要是咱们退了,他们还是不往前跟呢?”

    刘备仍望着北面的火光。

    “若是他们不跟,那也要记在心里。”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们看着咱们往后退时,似乎比看着咱们往前冲时,还要仔细得多。”